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戴雨农来到蒋夫人的憩庐门前，向侍卫通报求见。
他特意强调了，是有关于西安城内委员长安危的紧急情况需当面禀报夫人。
这句话很有效，没过多久，他就被引了进去。
小客厅里，蒋夫人眼眶微红，但眼神却出乎戴雨农预料的坚毅。
孔庸之也在一旁，眉头紧锁。
“雨农，你有什么消息？”
蒋夫人开门见山，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忧心忡忡的急切。
戴雨农深深一躬，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沉痛与决绝：
“夫人，庸公，方才会议上情形，卑职都看到了，听到了，卑职心如刀绞，更忧心如焚！”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夫人的神色，继续道：
“何部长等人力主军事讨伐，轰炸西安，看似维护纲纪，实则可能将委座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西安情况不明，张杨意图虽难测，但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若大军压境，飞机临空，城内一旦惊乱失控，或有宵小之辈趁乱行事，委座安全，实在不堪设想！”
这话说到了蒋夫人最恐惧的点上，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手帕。
孔庸之沉声道：“雨农所见，与我们不谋而合。
但如今主战声浪高涨，敬之兄手握调兵之权，我们虽力争，却难以阻止啊。”
“所以，我们绝不能在这里坐等西安传来消息！”
戴雨农上前半步，声音异常清晰有力，显示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蒋夫人方才所说，卑职十分认同，要了解最新的局势，必须亲自到西安去！
不但要去面见张汉卿，还要去了解真实情况，更重要的是去稳住局面，全力确保委座安全，并寻机促成委座脱险！”
蒋夫人微微点头：“我已打算同端纳和子文一同去西安，听雨农你这意思……”
“卑职也愿随夫人前往西安一探究竟！”
戴雨农再次躬身。
蒋夫人闻言，神情有些动容。
在光头患难甚至面临倒台之危的时刻，许多官员都想着去寻求新的靠山，去何敬之那里露脸。
而戴雨农不但没有躲藏，还前来献计，甚至积极表态愿意一同去虎山。
戴雨农见她神情恍惚，连忙解释道：
“卑职执掌情报，对西安虽未能完全渗透，但亦有一些脉络可寻，更有数位得力部下在西安打探消息。
卑职更明白，我戴雨农的一切，皆是委座所赐，委座若有万一，雨农百死莫赎，亦绝无生理！
于公于私，营救委座，雨农都义不容辞，万死不悔！”
他这番话，既表了赴汤蹈火的忠心，也隐晦点明了自己与蒋介石生死与共的利害关系，反而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你……你去？”
蒋夫人有些动容，但更多的是疑虑和担忧：
“你是军情负责人，张汉卿和那边的人，对你恐怕恨之入骨。
你去西安，岂不是自投罗网？风险太大了。”
“正因为卑职身份特殊，此行才或有奇效。
更何况，不瞒夫人说，我与汉卿也算略有交情，想来会给我几分薄面。”
戴雨农早已想好说辞：
“其一，卑职亲往，可显示南京方面，至少是夫人您这一方，确有和平解决的诚意，绝非一味威逼，或能缓和张杨的对抗情绪。
其二，卑职可借机与张汉卿当面陈说利害，尤其点明日本虎视眈眈，内战一起，渔翁得利的道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卑职可贴身了解委座状况，设法传递消息，安抚委座，并利用卑职的职业手段，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为委座脱身创造条件。其四……”
他略一沉吟，声音更低：
“其四，卑职也可亲自探查，中共方面在此事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他们的真实意图何在。
这对我方后续决策，至关重要。”
孔庸之听得频频点头：“雨农思虑周详，只是这一去，你可得做好万全准备……”
“夫人，庸公。”
戴雨农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惨烈的决然：
“值此党国存亡、领袖危难之际，个人安危何足挂齿？
若能救出委座，雨农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若救不出委座，雨农留在南京，恐怕……也难逃某些人的清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一搏！
请夫人给雨农这个机会，也给委座一个希望！”
这番话彻底打动了蒋夫人。
她需要行动派，需要敢为她丈夫拼命的人。
尤其是此刻在南京主战派看似大义凛然实则可能包藏祸心的氛围下，
戴雨农这无论是出于情感还是利益的忠诚以及和孤注一掷的决心，显得尤为可贵。
她站起身，走到戴雨农面前，深深看着他：
“雨农，你有这份心，我替委员长谢谢你。
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在这里坐等。
我会尽全力说服其他人，安排去西安。
你回去立刻准备，整理所有关于西安的情报，拟定几个接触和应急方案。
记住，此事目前绝密，尤其要避开主战派系的耳目。”
“是！夫人！卑职明白！”
戴雨农心中一块巨石稍落，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暂时获得了前往风云中心的入场券。
他肃立敬礼：“卑职立刻回去准备，随时听候夫人召令！”
退出憩庐，冬日南京的寒风拂面，戴雨农却感觉掌心一片滚烫。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性命和未来。
去西安，固然九死一生，但留在南京，一旦委员长不测，他必是第一个被抛出来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与其将命运交给何敬之那些人的大局，不如自己攥在手里，拼死一搏。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西安，是囚禁着他命运主宰者的城市，也将是他人生最大赌局的舞台。
“只是，不知道林易在那边到底渗透什么地步了？
若是有他里应外合，那想来此次西安之行会轻松不少……”
他喃喃自语，无比希望林易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年轻人能再给他一个惊喜。
毕竟，林易的生死和能动性，也成了他计划中一个渺茫却不容忽视的变数。
甚至……是他在西安最后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