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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6章 棋局内外
    沈小曼用深色粉膏略微加深他原本偏白的肤色,在眼角和嘴角处细致地描画出几道符合车夫劳苦身份的细纹。

    随后,又让他换上一件磨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腰束黑布带,脚蹬旧布鞋。

    最后沾了点头油,将他原本整齐的头发弄得略显油腻蓬乱。

    转眼间,一个干练的青年特工便成了一个面有风霜为生计奔波的普通车夫。

    石头底子糙,改动反而不需太大。

    沈小曼主要调整了他的神态细节。

    用炭笔将他浓眉的轮廓稍稍勾勒得散乱些,眼神中的锐利被钝化成一种木讷的疲惫。

    一套打着补丁的厚棉袄裤换上,旧毡帽压低,肩上再搭条灰扑扑的汗巾。

    当石头微微佝偻起背,提起那个装有炭炉和红薯的旧挑子时,活脱脱就是一个进城谋生的憨厚乡下汉子。

    轮到她自己时,沈小曼动作更快。

    她洗净脸上原本的淡妆,只薄薄扑了一层近乎无色的粉,让气色显得单纯些。

    两根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换上蓝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开司米毛衣,脚上是黑色带襻布鞋。

    再戴上一副圆框平光眼镜,腋下夹两本旧书,一本是《古文观止》,一本是冰心的《寄小读者》。

    镜中那个眼神冷静的特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略带书卷气的年轻女学生。

    易容完毕,沈小曼看着两位战友,语气郑重:

    “我们的初步计划是观察判断委员长和林科长的下落,不是行动。

    所以,一切以自身安全和不暴露为第一要务。

    无论有无发现,日落前必须返回。

    如果遇到盘查或意外,按三号预案应对,到二号备用联络点汇合。”

    方辰和石头肃然点头,将沈小曼交代的细节和预案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检查装备。”沈小曼低声道。

    三人各自确认了贴身隐藏的微型手枪、备用弹夹、应急药品以及伪装成普通银元或铜板的氰化物药丸。

    方辰的黄包车座下、石头的烤炉夹层、沈小曼的书本夹页中,都藏有备用的通信纸条和简易工具。

    午后偏西的阳光,透过客栈窗户的旧棉纸照进来,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朦胧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其中缓慢浮沉。

    沈小曼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同伴:“出发。”

    方辰率先拉开房门,警惕地左右一瞥,闪身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方向。

    石头将挑子稳稳上肩,低头含胸,迈着沉实的步子走了出去。

    很快,街上就传来他略带土腔的的含糊吆喝:

    “烤红薯…热乎的烤红薯…”

    沈小曼最后环视了一眼这处临时落脚点,将电报机藏好,地图收起。

    她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和辫子的垂度,让那抹忧国忧民的女学生神情更自然些。

    然后,她拿起书本,轻轻带上门,锁好。

    同日,金陵,委员长官邸。

    会议厅内烟雾缭绕,厚重的丝绒窗帘并未完全遮住午后的光线,却让室内显得更加压抑沉闷。

    长条会议桌两侧,国民政府及军事委员会的巨头们分坐。

    争吵已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雪茄、焦虑与权力摩擦的气息。

    “——必须立刻下达讨伐令!

    调集潼关前线部队,即刻向西安推进!

    同时命令空军,做好轰炸西安叛军重要军事目标的准备!”

    军政部长何敬之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用力敲着桌面,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

    “张杨此举,是叛国,是犯上作乱!

    若中央不立即以最严厉之手段镇压,如何维系法统纲纪?

    如何震慑其他心怀叵测之徒?

    党国的威严何在?

    委员长的威严又何在?!”

    “敬之兄,武力讨伐,岂是儿戏?”

    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孔庸之拧着眉头,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忧虑。

    “如今委员长身陷险地,生死未卜。

    假使大军压境,战机临空,岂不是逼着张、杨二逆狗急跳墙,害了委员长性命?

    届时,谁来承担这滔天干系?

    当务之急,应是设法与西安接触,晓以利害,力求和平解决,确保委员长安全脱险为上!”

    “庸之兄所言,乃是妇人之仁!”

    另一位身着戎装的将领高声反驳,他是黄埔系的坚定武力派。

    “张杨既敢兵谏,便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我等越是示弱,他们便越是猖狂!

    唯有以泰山压卵之势,显中央戡乱平叛之决心,或可使叛军内部生变,投鼠忌器,反而能保委员长安然无恙。

    这叫做以战促和,以压促谈!”

    “荒谬!”

    一直沉默的蒋夫人突然开口。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你们在这里高谈阔论什么法统、威严,可曾想过汉卿或许并非真要加害中正?

    他们或许只是兵谏,是苦谏不成而行险!

    你们口口声声轰炸、讨伐,到时炸弹落下,战机扫射,西安城内局面必然大乱。

    乱军之中,谁能保证中正的安全?

    你们这不是救他,是把他,把党国往绝路上逼!”

    她环视众人,特意在何敬之的脸上停留片刻,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与悲愤。

    “我已经联系了端纳先生,他将尽快飞赴西安探明情况。

    在得到确切消息之前,我反对任何可能导致局势恶化的军事行动!

    必须为和平解决留下余地!”

    “夫人!”

    何敬之语气稍缓,但立场毫不动摇:

    “非是我等不忧虑领袖安危,然国事非同儿戏。

    张杨通电全国,提出八项主张,公然要改组政府,停止剿共,联共抗日。

    此等条件,形同逼宫,动摇国本!

    若中央示弱应允,则政令军令从此威信扫地,地方军阀群起效尤,红党更将坐大。

    届时国将不国,即便委员长平安归来,面对一个分崩离析的天下,又有何意义?

    必须让天下人看到,叛乱必遭严惩,中央权威不容挑衅!”

    “权威?若领袖不在,这权威又是谁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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