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二字,如同最后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将军府内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波澜。雷震虎目圆睁,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野兽般的、压抑的低吼,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留下一个沾血的浅坑。张嵩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抽搐。柳如眉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沈清漪紧紧攥住了陆明渊的衣袖,指节泛白。
这道命令所代表的绝望,比任何敌人的刀剑都更令人窒息。它意味着,朔风关已然榨干了最后一丝常规储备,被逼到了人性与生存的最终底线。
然而,陆明渊在抛出这最残酷的决定后,眼中却并未被绝望吞噬,反而燃烧起一种近乎于疯狂的决绝光芒。他推开沈清漪的手,向前一步,目光如同淬火的寒铁,扫过众人。
“但是,我们还没有到吃马肉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坐以待毙,是死路!宰马充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多活几日,最终还是难逃城破人亡!我们,必须搏一把!”
“大人的意思是……?”张嵩猛地睁开眼,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突围!送信!”陆明渊斩钉截铁,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落在了他们之前反复研究过的、那条通往安凉卫的险峻小路——“野狼峪”的延伸方向,“我们不能坐等朝廷发现朔风关失联,我们必须主动将消息,将王擎苍和靖王勾结的铁证,送出去!”
“突围?”雷震猛地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凶光,“大人,您说怎么干?!俺老雷打头阵!”
“不,不是大规模突围。”陆明渊摇头,语气异常冷静,“我们兵力有限,粮草殆尽,大规模突围无异于自杀,也绝无成功的可能。我的意思是,组织一次精锐的、目标明确的夜间反击!不求杀敌多少,只求撕开一个短暂的缺口,送一个人,带着求援信和所有罪证,冲出去!”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这个人,必须身手绝佳,机智过人,尤其要擅长潜行、隐匿和长途奔袭!他要像一把尖刀,在我们为他创造的瞬间机会里,刺穿黑狼部的包围圈,然后消失在茫茫荒野,将消息带到安凉卫!”
几乎在陆明渊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一个人——玲珑!
玲珑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因连日劳累而略显暗淡的眸子,瞬间迸发出无比明亮的光彩!她没有丝毫犹豫,向前一步,挺起胸膛,声音清脆而坚定:“大人!小姐!让奴婢去!奴婢熟悉那条小路,轻功最好,也最不容易被发现!一定能将信送到!”
沈清漪下意识地想阻拦,话到嘴边,看着玲珑那决绝的眼神,却又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而玲珑,确实是唯一的人选。她只能用力握住玲珑的手,指尖冰凉。
“好!”陆明渊重重吐出一个字,不再有半分犹豫,“玲珑,此次重任,就交给你了!”
他随即开始详细部署:“雷震!”
“在!”
“你亲自挑选五十名——不,三十名!只要三十名最不怕死、最能打的弟兄!配备所有还能用的、最好的兵刃甲胄!你们的任务,不是护送,是佯攻,是制造混乱!在预定时间,从北门突然杀出,目标直指黑狼部的中军大帐方向!要打得狠,打得响,摆出决死突围的架势,将敌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雷震眼中凶光大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明白!保证闹他个天翻地覆!”
“张校尉!”
“末将在!”
“雷震出击的同时,城头所有守军,全力呐喊,擂鼓助威,将所有还能用的火把、火箭全部用上,制造我军主力突围的假象!弓弩手,将最后那些代用箭,全部射向雷震冲击方向的敌军,为他们提供掩护!”
“遵命!”
“苏兄!”陆明渊看向苏墨白。
“陆大人请讲。”
“请你将最后那些能制造烟雾、强光的药物,全部交给雷震!在关键时刻使用,最大程度制造混乱,遮蔽敌军视线!”
“没问题!”苏墨白立刻点头。
最后,陆明渊看向玲珑,眼神无比凝重:“玲珑,当雷震在北门发起佯攻,敌军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你从西门悄然而出!凭借你的轻功和隐匿本事,绕过主战场,沿着我们之前确定的那条隐秘小路,全力向东南方向的安凉卫前进!记住,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送信!无论身后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准回头!不惜一切代价,将信送到安凉卫指挥使手中!”
他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封着火漆的细小竹筒,郑重地交到玲珑手中。这里面,不仅有他亲笔书写的求援信,更有王擎苍、孙德胜画押的口供副本,以及他们所掌握的、指向靖王的关键证据摘要。
“玲珑,朔风关数千军民的性命,朝廷能否洞察靖王奸谋,皆系于此!你……明白吗?”陆明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玲珑接过那沉甸甸的竹筒,仿佛接过了整座孤城的重量。她将它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抬起小脸,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庄重与决然:“大人放心!玲珑就是爬,也要爬到安凉卫!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计划已定,众人再无多言,立刻分头准备。这是孤注一掷的豪赌,赌上的是雷震和三十名死士的性命,赌上的是朔风关最后的希望,更是赌玲珑那双纤细的腿,能否跑赢死亡和时间。
夜色,再次如同厚重的幕布般落下。朔风关内,弥漫着一种悲壮而紧张的气氛。所有人都知道,今夜,将决定这座孤城最终的命运。
雷震和他挑选出来的三十名勇士,默默地检查着装备,相互整理着甲胄,没有人说话,眼神交流间,已是一切。他们知道,此行大概率有去无回。
玲珑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将竹筒、暗器、苏墨白给的药粉仔细藏好。沈清漪默默地为她系紧每一个束带,最后,将一枚温润的玉佩塞进她手里:“这是娘亲留给我的,能辟邪……保平安。”
玲珑用力握了握沈清漪的手,低声道:“小姐,等我回来。”
子时三刻,月上中天,寒星黯淡。
北门内侧,雷震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如同雕塑般的兄弟,猛地举起手中重新打磨过的马刀,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咆哮:
“弟兄们!随我——杀!!”
“轰隆!!”
北门猛地洞开!雷震一马当先,如同脱缰的猛虎,带着三十名决死勇士,如同一道黑色的利箭,朝着黑狼部大营的核心区域,悍不畏死地冲杀过去!
与此同时,城头上战鼓雷动,杀声震天!无数火把被点燃,零星的火箭和滚木礌石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泻而下!
黑狼部大营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看似决死的反击打懵了!号角声凄厉地响起,无数士兵从营帐中涌出,仓促应战,注意力完全被北门这支凶悍的“突围”部队所吸引!
就在这喊杀声震耳欲聋、火光映红半边天的混乱时刻!
西门,一道娇小灵巧的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本身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下城墙,落地无声。她伏低身体,如同狸猫般,朝着与北门截然相反的东南方向,那片黑暗而危险的荒野,疾驰而去,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绝地反击,已然开始。希望的火种,能否冲破这重重围困,点燃远方的烽火?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那奔驰于暗夜中的纤细身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