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关外，冲天的火光持续了将近一日一夜，才在第二日的黄昏时分渐渐黯淡下去，只余下几缕倔强的黑烟，如同不甘的亡魂，依旧扭曲着升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着粮食焦糊与奇特药味的焦臭气息，随风飘来，关墙上都能清晰闻到。

    

    那场精心策划的奇袭，效果立竿见影。

    

    昨日还如同狂涛怒浪般拍击城墙的黑狼部大军，今日却异常地“安静”了下来。大规模的攻城行动彻底停止了，甚至连那些烦人的投石车也偃旗息鼓。关外的敌军营地，虽然依旧旌旗林立，人马众多，却失去了一种咄咄逼人的锐气，反而透出一种压抑的、躁动不安的沉闷。

    

    城头上，守军们终于得到了久违的、相对完整的喘息之机。他们抓紧时间修补破损的垛口，清理城墙上堆积的碎石和凝固的血污，将阵亡同袍的遗体小心抬下。虽然疲惫依旧刻在每个人的脸上，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神色，已然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隐隐的振奋所取代。

    

    陆明渊在沈清漪的坚持下，终于同意回到临时收拾出来的将军府厢房稍作休息。他肩胛处的箭伤虽已解毒，但元气大伤，加之连日殚精竭虑，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沈清漪亲自为他换药，看着那依旧狰狞的伤口和陆明渊苍白如纸的脸色，心疼不已。

    

    “你也该好好歇息了，”陆明渊靠在榻上，握住沈清漪忙碌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因连日施针和处理伤口而微微颤抖，“医棚那边有苏兄和其他人照应，你不能再熬了。”

    

    沈清漪轻轻抽回手，继续为他包扎，低声道：“我没事。倒是你，这次伤了根本，必须静养一段时间，否则会留下病根。”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后怕，“昨日雷震和玲珑他们出关，你在城头站了一夜……太冒险了。”

    

    陆明渊笑了笑，笑容有些虚弱：“值了。若非如此，我们恐怕撑不过三天。”他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关外的景象，“粮草被焚，黑狼部至少短期内无力再组织像之前那样疯狂的攻势了。我们……总算争得了一口喘息之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是张嵩和雷震前来汇报情况。

    

    沈清漪起身欲避，陆明渊却示意她留下：“无妨，你也听听。”

    

    张嵩和雷震走了进来。雷震虽然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但精神头却极好，咧着嘴，显得很是兴奋。张嵩则依旧沉稳，但眉宇间的凝重也舒缓了不少。

    

    “大人，沈姑娘。”两人行礼。

    

    “情况如何？”陆明渊问道。

    

    张嵩率先回道：“禀大人，敌军已完全停止攻城。斥候观察到，他们正在重新调整营地布局，收缩了外围的一些哨卡，兵力似乎更加集中于主营区域。另外，能看到他们派出了不少小队人马，往西北方向而去，似乎是去狩猎或搜集食物，看来粮草被焚，对他们的影响确实巨大。”

    

    雷震补充道：“俺在城头看得清楚，那帮狼崽子今天老实多了！连骂阵的人都少了！哈哈，肯定是饿得没力气了！可惜，没能把他们全烧光！”

    

    陆明渊微微颔首，这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沉吟道：“粮草被焚，军心必然动摇，其主帅首要任务是稳定内部，重新筹集粮秣，短期内不会再行险强攻。但……这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

    

    他看向张嵩：“张校尉，切不可掉以轻心。敌军虽暂缓攻势，但围困未解。命令斥候，加大侦查力度，尤其是注意他们与后方联络的通道，看看是否有新的补给车队前来。同时，城防修缮、物资清点、伤员救治，不能有丝毫松懈！”

    

    “末将明白！”张嵩肃然应道。

    

    陆明渊又看向雷震：“雷震，你和你手下的弟兄们这次立了大功，辛苦了。但执法队巡视不能停，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防止军纪涣散。另外，从今日起，轮流安排守军休息，让大家都能缓一口气。”

    

    “是！大人！”雷震抱拳。

    

    这时，柳如眉也带着商会的一名管事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明亮：“墨卿哥哥，沈姐姐，商会库存的物资已经全部清点、分发下去了。药材优先供应了医棚，棉衣粮食也补充到了城头和各营。另外，我已派人设法与关外其他商路联系，看看能否再筹措一批箭簇和火油进来，只是……需要时间，而且路途风险很大。”

    

    陆明渊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有劳你了，如眉。如今任何一点补充，都是雪中送炭。此事尽力而为即可，安全第一。”

    

    柳如眉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我们商会的伙计在协助清理战场时，从一些敌军遗弃的装备上，发现了新的标记，似乎……与之前那批军械的标记略有不同，但风格近似。我怀疑，这可能与玲珑探听到的‘第二批军械’有关。”

    

    这个消息让厢房内的气氛再次微微一凝。

    

    苏墨白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接口道：“看来，靖王那边的援助，并未因王擎苍暴露而停止，甚至可能加快了步伐。黑狼部虽暂受挫，但若得到新的补给，尤其是他们急需的箭矢和攻城器械，很快就能恢复元气。”

    

    所有人都明白，焚毁粮草争取到的时间，是有限的。黑狼部就像一头受伤的饿狼，暂时退后舔舐伤口，但獠牙仍在，一旦得到新的补充，必然会以更加疯狂的姿态扑上来。

    

    陆明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所以，我们绝不能坐等。必须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做三件事：第一，全力恢复守军体力，整修城防；第二，继续清剿内部，确保朔风关不再有第二个王擎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们必须尽快将此地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靖王勾结黑狼部、图谋不轨的罪证，送往京城！唯有朝廷派来大军，才能彻底解除边关之患，才能铲除靖王这个心腹大患！”

    

    众人神情一凛，都知道这才是根本解决之道。但如何突破重围，将消息送出去？

    

    短暂的胜利喜悦之后，更沉重的压力和更深远的目标，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敌军暂退，围城稍缓，但朔风关依旧被牢牢困锁。而关内的人们，在获得片刻喘息的同时，已然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京城，以及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更大的风暴中心。

    

    短暂的平静之下，是更加紧张的谋划与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