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送来的物资，如同久旱甘霖，让濒临绝境的朔风关暂时缓过一口气。医棚里有了充足的药材，重伤员得到了更有效的救治，轻伤员恢复的速度加快；城头上的守军穿上了厚实的棉衣，啃着干粮，肚子里有了热气，抵御寒风和恐惧的能力也增强了几分；更重要的是，库存的箭矢得到了少量补充，虽然依旧捉襟见肘，但总好过赤手空拳。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续命，并非破局。黑狼部的主力未损，依旧如同饿狼般环伺关外，投石车的轰击和轮番的攻城试探从未停止，守军的伤亡仍在不断增加。僵持下去，朔风关的陷落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将军府内，气氛凝重。陆明渊、苏墨白、雷震、张嵩，以及刚刚卸下物资、坚持要参与军议的柳如眉，围在一张粗糙的朔风关周边地形图前。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疲惫而焦虑的脸庞。
“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下去了！”雷震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地图跳了跳，他背后的伤口因激动而隐隐作痛，让他龇了龇牙，“妈的，天天看着那帮狼崽子在兄，趁夜出去冲杀一阵，就算不能击溃他们，也要搅他个天翻地覆！”
“不可！”张嵩立刻反对，“雷头领勇武，无人质疑。但敌众我寡，装备精良，贸然出关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们如今凭借城防尚能支撑，一旦出关，失了地利，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他们把城门撞烂，或者把我们耗死？”雷震梗着脖子反驳。
陆明渊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朔风关西北方向约十里处的一片区域。那里标记着一条狭窄的谷道，名为“野狼峪”，两侧山势陡峭，是通往黑狼部后方的一条险路。
“野狼峪……”陆明渊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能在此设伏，或可重创敌军。”
“设伏？”张嵩苦笑一声，“大人，想法是好的。可我们如今兵力捉襟见肘，自保尚且艰难，哪还有余力分兵设伏？更何况，如何能将敌军引入这峪中？黑狼部也不是傻子。”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实力差距是硬伤，再精妙的计策，若无实力支撑，也只是空中楼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着地图的苏墨白，忽然轻轻“咦”了一声。他伸手指着野狼峪靠近朔风关一侧的入口处，那里地势相对开阔，但常年风向固定，多是从西北往东南吹。
“陆大人，雷兄，张校尉，”苏墨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或许……我们不必与之硬拼，也不必分太多兵力。”
“苏先生有何高见？”陆明渊立刻看向他，他知道苏墨白绝非常人，其见解往往出人意料。
苏墨白指着地图上那片区域，缓缓道：“诸位请看，此地地形狭窄，风向固定。我观黑狼部连日攻城，其主力营地便驻扎在关前这片相对平坦之地，倚仗的无非是兵力与装备之利。若我们能设法，让其自乱阵脚，甚至……不战自溃呢？”
“不战自溃？”雷震瞪大了眼睛，“苏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那些狼崽子凶悍得很，怎么可能自己乱起来？”
苏墨白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医者，或者说，属于毒术大家的冷静与自信：“凶悍，源于其组织与士气。若其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呼吸艰难，指挥失灵，再凶悍的军队，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他看向陆明渊，语气变得认真：“陆大人，柳小姐此次送来的药材中，有几味颇为特殊，恰好与我随身携带的几种矿物粉末相合。我可连夜配制出一种特制的‘烟药’。”
“烟药？”柳如眉好奇地重复。
“不错。”苏墨白解释道，“此药非为毒杀，而是以其燃烧后产生大量浓烈刺鼻、兼具迷幻与催泪效果的烟雾见长。烟雾厚重，能长时间滞留于低洼、狭窄、通风不畅之地，极难驱散。人畜吸入，会涕泪交加，咳嗽不止，严重者甚至会产生幻觉，短时间内丧失战斗力。”
他手指点向野狼峪入口外那片开阔地：“我们不必将敌军引入峪内深处。只需派遣一支人数不必太多，但必须极其精锐、行动迅捷的小队，携带大量此种烟药，于黎明前最黑暗、也是敌军最为松懈警惕之时，悄然潜出关外，迂回至敌军大营上风处，也就是这片区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然后，同时点燃所有烟药，借助西北风，将烟雾吹向敌军大营！同时，这支小队可在外围摇旗呐喊，佯装大军袭营，发射火箭制造混乱！”
苏墨白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敌军大营骤然被浓烟笼罩，视线受阻，呼吸艰难，军心必然大乱！加上外围疑兵制造的压力，其指挥系统很可能瘫痪，士兵不明所以，极易发生营啸、踩踏！届时，他们哪里还有心思组织攻城？而我军，只需固守城池，静观其变即可。若其混乱不堪，甚至可酌情派出小股部队，趁乱掩杀，扩大战果！”
一番话说完，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雷震张大了嘴巴，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低吼道：“妙啊！苏先生！你这法子太绝了！不用跟那群杂碎硬拼，就能让他们喝一壶！”
张嵩也面露惊异与思索之色：“借助天时地利，以奇物扰敌……此计若成，确实可收奇效！至少能打乱其进攻节奏，为我们争取更多喘息时间！”
柳如眉看着苏墨白，美眸中异彩连连，她没想到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游医，竟有如此惊人的谋略。
陆明渊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苏墨白的计策，大胆而新颖，直击敌军组织度的软肋，完美避开了己方兵力、装备的劣势，充分利用了地形和气象条件。
“此计可行！”陆明渊最终拍板，语气斩钉截铁，“苏兄，配制烟药需要多久？需要哪些药材，尽管从如眉送来的物资中取用！”
“药材齐备，人手足够的话，天亮之前，我可配制出足够剂量的烟药。”苏墨白自信道。
“好！”陆明渊看向雷震，“雷震，挑选三十名最精锐、最悍勇、也最熟悉夜战和山地行动的弟兄，由你亲自带队执行此次任务！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放烟、扰敌，制造混乱，绝非恋战！点燃烟药后，立刻按预定路线撤回，不得有误！”
雷震胸膛一挺，尽管身上伤口还在作痛，却豪气干云：“大人放心！保证把那些狼崽子熏成没头苍蝇！”
陆明渊又看向张嵩：“张校尉，城防依旧由你主持。待关外烟雾升起，敌军混乱之时，可令城头守军擂鼓助威，齐声呐喊，以增其势！但切记，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擅自出关！”
“末将明白！”
“如眉，”陆明渊最后看向柳如眉，“还要麻烦商会的人，帮忙准备火把、火箭，以及小队出城所需的干粮饮水。”
“交给我！”柳如眉毫不犹豫地应下。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苏墨白带着玲珑和几名手脚麻利的帮手，一头扎进了临时搭建的药房，开始紧锣密鼓地配制那特制的烟药。各种药材被研磨、混合、搅拌，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奇特而有些呛人的味道。
雷震则去挑选人手，检查装备，反复叮嘱行动细节和撤退路线。
朔风关内，一股暗流在夜色中涌动。所有人都知道，明日黎明，将不再是被动防御的开始，而是一场主动出击、以奇制胜的豪赌。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