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书房，此刻已成了临时的审讯堂。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王擎苍被两名健硕护卫反剪双臂，强行按跪在地上。他依旧穿着那身威风凛凛的守将常服，发髻却已散乱，额角在刚才短暂的抵抗中被刀柄磕破，渗出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下，与那因惊怒而扭曲的面容交织，显得格外狰狞。他努力挺直腰杆，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但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闪烁不定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慌。

    

    陆明渊端坐在原本属于王擎苍的主位太师椅上，虽面色苍白，气息尚弱，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如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雷震如同门神般立在他身侧，手中马刀虽已归鞘，但那身尚未干涸的血迹和凶悍的眼神，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寒意。

    

    “王将军，”陆明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事已至此，何必再做困兽之斗？”

    

    王擎苍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声道：“陆明渊！你区区一个七品县令，安敢擅闯将军府，捆绑朝廷命官？！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本将要上奏朝廷，参你跋扈擅权，诬陷边镇大将！”

    

    “王法？”陆明渊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王将军此刻想起王法了？那你勾结黑狼部，私贩军械，毒害麾下将士时，可曾想过王法？你派死士截杀本官，意图灭口时，可曾想过王法？”

    

    “你……你血口喷人！”王擎苍色厉内荏地吼道，“有何证据？！”

    

    “要证据？”陆明渊眼神一厉，对旁边护卫示意，“带上来！”

    

    很快，两名护卫将瘫软如泥、面无人色的孙德胜架了进来，扔在王擎苍面前。

    

    看到孙德胜这副模样，尤其是那条被简单包扎、依旧渗血的断腿，王擎苍瞳孔骤缩，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孙德胜不敢看王擎苍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低着头，带着哭腔喊道：“将军……将军……认了吧！都……都招了吧！陆大人……陆大人他什么都知道了！军械……毒药……还有……还有靖王那边……”

    

    “住口！你这废物！”王擎苍目眦欲裂，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孙德胜的嘴。

    

    陆明渊不再看失态的王擎苍，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从死士身上搜出的令牌，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又拿起一叠从王擎苍书房暗格中搜出的、尚未完全销毁的密信和账册副本。

    

    “王将军，这令牌，想必你不陌生吧？还有这些，”陆明渊手指划过那些账册上记录的一笔笔触目惊心的军械数目和金银往来，“军械出库记录与你上报兵部的数目对不上，这巨大的差额，去了哪里？这些通过柳家商会和其他隐秘渠道流入你私库，又大部分被运走的神秘金银，又去了哪里？难道也是去了黑狼部，换了金沙皮毛？”

    

    他拿起其中一封密信，念出片段：“‘……所需之物已备齐，望幽先生准时接收，王爷大事，不容有失……’王将军，这‘幽先生’是谁？‘王爷’又是哪位王爷？所需之物，指的是我朝精心打造、用以戍边的军械吗？！‘大事’又是什么大事？！”

    

    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擎苍的心防上。人证（孙德胜）、物证（令牌、账册、密信）俱在，逻辑链条清晰无比，他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王擎苍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额头上的冷汗混合着血水涔涔而下。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陆明渊那平静却洞悉一切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和秘密。

    

    “王擎苍！”雷震不耐烦地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老子没工夫跟你磨叽！你他妈通敌叛国，害死那么多弟兄，还想拉着全关将士给你陪葬？！说不说！不说老子现在就剁了你，就当为国除害了！”说着，作势欲拔刀。

    

    “我说！我说！别杀我！”死亡的恐惧终于彻底压垮了王擎苍。他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涕泪横流，再也没有了半分边关大将的威风，“是……是靖王府的长史……是冯坤冯长史指使的！”

    

    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开始交代：“大……大概是两年前，冯长史派人找到我，许以重利，说……说靖王爷欲成大事，需要钱粮，也需要……也需要关外有所‘动静’，以牵制朝廷精力。他提供了一种增强的‘落日沙’配方，命我……命我找机会给一些不听话的部属下毒，制造恐慌，也方便我们暗中行事……”

    

    “军械……最初只是小批量的淘汰货，后来……后来胃口越来越大，冯长史要求我们将至少六成的精良军械，包括弩机、甚至……甚至是几门小型火炮，都想办法‘损耗’掉，然后由他派来的‘幽先生’接手，转运给黑狼部……所得钱财，七成上缴靖王府，剩下的……剩下的由我和几个心腹……还有打点上下……”

    

    他断断续续，将如何与靖王府勾结，如何通过“幽先生”传递指令和转运物资，如何利用职权掩盖军械流失，如何毒害麾下士卒等罪行，一一供述出来。其细节之详尽，与孙德胜的供词相互印证，勾勒出一张触目惊心的叛国网络。

    

    “黑狼部得到这些军械后，实力大涨，不断寇边挑衅，制造边境紧张……这也是……这也是冯长史要求的，说是……说是要让朝廷疲于应付边患，无暇他顾……”王擎苍说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眼神涣散，“我……我只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陆大人……求陆大人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饶我一命……”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王擎苍绝望的哀求和王擎苍粗重的喘息声。

    

    陆明渊面沉如水，心中却是翻江倒海。王擎苍的供词，不仅坐实了其通敌叛国之罪，更将矛头直指靖王！私贩军械资敌，毒害边军，制造边患……这一切，竟然都是为了配合靖王那不可告人的“大事”！

    

    这已远超一个边将贪腐的范畴，这是谋逆！是动摇国本的大案！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王擎苍的眼神冰冷如铁：“王擎苍，你所供述的冯长史、‘幽先生’，以及所有参与此事的上下官员、军中将领名单，立刻详细写下！还有与靖王府往来的一切信物、凭证，藏在何处，一并交代！”

    

    他站起身，对雷震吩咐道：“雷震，看好他，让他写！写完后，连同孙德胜，一并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大人！”雷震抱拳领命，看向王擎苍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与杀意。

    

    陆明渊走出书房，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他站在将军府的台阶上，望着逐渐苏醒的朔风关，心中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扳倒一个王擎苍容易，但王擎苍背后，是盘根错节的靖王势力，是一个意图颠覆朝廷的巨大阴谋。这场边关风波，或许仅仅是一个开始。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面。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为了边关枉死的将士，为了父亲未雪的冤屈，也为了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