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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昭站在紫宸殿外的石阶上,风从北面吹来。他没披大氅,只穿了常服,袖口沾着未干的墨迹。
三封奏疏被压在御案下,是三位郡王联名写的。他们说靖安王虽有过错,但血脉相连,不该夺爵。话里藏着话,怕的是今日削藩,明日轮到自己。
谢明昭提笔批了八个字:“国有律法,岂因亲疏而易。”
他把笔扔进铜盆,墨汁溅起一道黑痕。
禁军已经接管皇城四门,御史台开始查人。七名郎官罢免,三人下狱。那些曾与靖安王私通信件的官员,名字全上了名单。有人连夜烧信,纸灰从窗缝飘出去,落在院子里。
户部尚书低头站着,兵部侍郎眼神闪动。礼部老臣想开口,张了嘴又闭上。
谢明昭没看他们。他说完就走,回了内殿。
消息传到越州那天,天刚亮。朝廷监军带着榜文进了王府大门。百姓围在外头,听见“私调边军”“炼毒害将”这两条,有人骂出声。
监军念完,把黄纸贴在府门前柱子上。
当天下午,官府开仓放粮。米袋一袋袋抬出来,按户发放。赋税减三成的事也公告了。人群安静下来,慢慢散去。
有个老农蹲在粮堆边,抓了一把米搓了搓。他说:“以前他收五成,现在朝廷收两成。谁好谁坏,看得见。”
这话被人传开了。
北谷关外,靖安王踩碎玉簪后,三天没说话。营地里只剩风吹幡响的声音。
那面白幡挂在旗杆顶上,无字。他每天早上站到
慕清绾在高台上看清楚了。她让阿蛮带五十精骑埋伏在沟壑里,寒梅率影卫藏在崖缝中。江小鱼的机关鸟飞过三次,带回死士集结的情报。
三更天,十七个黑衣人摸上来。他们动作快,直扑关门。刚进射程,箭雨落下。两人当场倒地,其余人被绊索吊起。阿蛮带队冲出,短刃近战,不到一炷香全部擒获。
她下令,每人额上烙“逆臣属”三字,双手绑住,逐出边界。
第二天,北谷关墙上多了一排木桩。染血的黑衣挂在那里,胸前钉着纸条,写着“靖安王死士”。
大皇子来看过一次。他回头问:“你不怕他们回去煽动?”
她说:“他们回不去。”
大皇子点头走了。
她留在高台,一直看着远方。
凤冠残片贴在额心时,她感觉到气运波动。王朝的脉络像一条河,原本平缓流淌,现在裂开一道口子。靖安王成了那个缺口,吸着四周的气息。
秋棠送来密报:靖安王烧了所有行装,只留一把刀、一匹马。
他知道退不了了。
谢明昭的第二道军令是在傍晚送到的。特使骑马穿过风沙,当众宣读:“越州驻军即日起接管边境防务,凡持靖安王印信者,视为叛逆,格杀勿论。”
大皇子听完,看向她:“你打算让他困死在这里?”
“不是我。”她说,“是他的选择。”
大皇子冷笑:“他若真疯了,带人强闯,北漠怎么办?”
“他不会闯。”
“你怎么知道?”
她望着那面白幡,声音很轻:“因为他还在等。”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营地动了。
靖安王翻身上马,拔出腰刀,砍向旗杆。
木杆断裂,白幡落地。
他低头看着,一动不动。
然后,他调转马头,对着北谷关方向,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朝外。
降?战?
没人说话。
阿蛮的手按在刀柄上,寒梅在崖上收紧弓弦。江小鱼躲在暗处,手里捏着机关引线。
慕清绾站在高台边缘,风吹乱她的发。她没有动。
她看到靖安王的手抖了一下。
那只手还举着,掌心对着关墙。
风卷起沙尘,打在关墙上发出细响。
关内守军已列阵待命,长矛斜指天空。越州驻军接到命令后,连夜调动兵力,封锁所有要道。他们的旗帜是新的,上面绣着“正”字。
北漠大皇子站在她身边,低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是不降也不战,就这么举着手,你能怎么办?”
她没回答。
远处,靖安王仍举着手。他的马原地踏步,蹄子刨着沙土。
秋棠派人送来新消息:越州境内发现两支秘密调动的队伍,打着靖安王旧部旗号,已被拦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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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消息看完,折起来塞进袖中。
江小鱼的机关鸟再次起飞,飞向京城方向。它带着一封密信,只有四个字:“手未落。”
夜更深了。
关墙上火把一排排亮着,映得沙地通红。守军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大皇子终于走了。他临走前看了她一眼:“你比我狠。”
她没接话。
她只知道,只要那只手还举着,就不能松懈。
阿蛮派了十名骑兵在关外巡逻。他们骑得很慢,眼睛盯着对面营地的动静。
忽然,一个人策马冲出队列,奔向高台。
“报——!”那人滚下马,单膝跪地,“靖安王……下令集结!”
她猛地转身。
远处营地灯火骤然亮起。人影奔跑,马匹嘶鸣。兵器碰撞声随风传来。
但她立刻看出不对。
那些人跑得太乱,没有章法。火光晃动中,有人跌倒,被同伴拉起。
这不是备战。
是慌乱。
她拿出凤冠残片,贴在额心。
这一次,她感知到的不是战意,而是挣扎。
靖安王站在空地上,手依旧举着。他的亲卫围在他身边,似乎在劝他。
但他不动。
慕清绾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通知各哨,保持警戒,不得擅自出击。”
传令兵领命而去。
她重新望向那边。
火光中,靖安王慢慢放下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是第一次看清它。
然后他又抬了起来。
还是掌心朝外。
重复的动作。
她在高台上站了很久。
风停了片刻。
沙尘落地。
她忽然说:“他在求救。”
阿蛮听到这句话,抬头看她。
她没再说第二遍。
远处,靖安王的手第三次落下,又举起。
一次,两次,三次。
像某种信号。
但她知道,这不是投降,也不是进攻。
这是崩溃前的最后挣扎。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块冷硬的东西。是江小鱼给她的机关符,能引爆关外埋设的雷火阵。
她没拿出来。
她还在等。
等那只手彻底放下。
或者,等它握紧刀柄。
忽然,靖安王转身走向帐篷。
所有人都愣住。
他进去后,再没出来。
火光依旧亮着,营地却安静下来。
她站在高台,手指紧紧掐住机关符的边缘。
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