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将潭柘寺的山门照得如同白昼。
胤禩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后是至少五十名全副武装的侍卫。这些人不是普通兵丁，个个眼神凌厉，腰间佩刀形制统一，刀鞘上烙着内务府的印记——是胤禩以协理内务府之权调动的禁军。
守密会的三辆灰篷马车停在禁军之后，车帘紧闭，但胤禛能感觉到，玄一就在其中一辆车里，正透过帘隙观察着一切。
鄂尔泰带来的二十名暗卫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将胤禛护在中心。双方在烧毁的寺院前庭对峙，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四哥，”胤禩率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深夜来此残破之地，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胤禛没有回答，目光扫过那些禁军。他发现其中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原本该在畅春园值守的侍卫。胤禩不仅调动了内务府的兵，还抽空了康熙身边的护卫。
这意味着，畅春园那边，康熙可能已经处于无人保护的状态。
“八弟不也来了么。”胤禛终于开口，“带着这么多禁军，是要剿匪，还是要抓人？”
胤禩笑了：“四哥说笑了。弟弟奉旨清查白莲教余孽，据报有乱党藏匿于此。倒是四哥，为何会与鄂统领在此？莫非也是得了旨意？”
话里藏针，意在试探康熙是否给了胤禛密旨。
胤禛从怀中取出白龙佩：“我持御赐令牌，何需旨意？倒是八弟，清查乱党需要动用禁军？九门提督衙门的人呢？”
气氛更加凝重。
胤禩的笑容淡了几分：“四哥，你我兄弟何必如此。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从这寺庙地下，拿了什么？”
他知道了。
胤禛心念电转。守密会能感应门钥碎片，玄一一定告诉胤禩碎片就在这里。所以胤禩才连夜带兵赶来，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抢碎片。
“八弟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胤禛面不改色，“这寺庙烧毁多日，能有什么东西可拿？”
“那就请四哥让弟弟搜一搜。”胤禩翻身下马，“若真没有，弟弟自当赔罪。”
他向前走来，禁军也随之推进。鄂尔泰的暗卫握紧刀柄，只等胤禛一声令下。
就在这时，第三辆灰篷马车的车帘掀开了。
玄一走了出来。他没戴兜帽，苍老的面容在火把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胤禛身上。
“四贝勒，”玄一嘶哑地说，“把碎片交出来，我们可以让你平安离开。”
“什么碎片？”
“门钥碎片。”玄一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胤禛怀中，“我能感觉到，它就在你身上。那是属于守密会的东西，不该流落在外。”
胤禛感到怀中的碎片微微发热，与玄一产生了某种共鸣。守密会对这些碎片有特殊的感应能力。
“若我不交呢？”
玄一轻轻摇头：“那我们就只好自己取了。不过提醒你，碎片一旦离开封印地，就会持续散发能量波动。守密会所有长老都能感应到它的位置。你带在身上，就等于带着一个信标，无论躲到哪里，我们都能找到。”
胤禛心头一沉。难怪康熙在信中说“勿与之争，携物速归”。碎片确实不能久持，必须尽快带回畅春园，用康熙准备好的方法处理。
但眼下，他已经被包围了。
青鸾悄然移到胤禛身侧，压低声音：“主子，后面有条小道，奴才来时探查过，勉强能走一人。”
从后山小道突围？可一旦撤退，就等于承认碎片在自己身上，胤禩和守密会必定穷追不舍。而且鄂尔泰这些人怎么办？他们奉康熙之命来护他，不可能丢下他们自己逃。
胤禛看向鄂尔泰。这位御前统领对他微微点头，眼神坚定，意思是愿意死战掩护他撤离。
不能这么办。
胤禛忽然向前一步，直视胤禩：“八弟，你要的真是碎片？”
“四哥终于肯承认了？”
“我可以给你。”胤禛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但有个条件。”
胤禩眯起眼睛：“什么条件？”
“放鄂尔泰他们走。”胤禛平静道，“他们是奉皇阿玛之命而来，不该死在这里。你放他们回畅春园复命，我把碎片给你。”
“主子不可！”青鸾急道。
鄂尔泰也上前一步：“四爷！奴才等奉命护您周全，岂能……”
胤禛抬手制止他们，目光始终盯着胤禩：“如何？这个交易，八弟做不做？”
胤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四哥好算计。放鄂统领他们走，就等于让他们回去报信，告诉皇阿玛我在此围堵你。到时候，我即便拿到碎片，也要担上违逆圣意的罪名。”
“那就看八弟敢不敢赌了。”胤禛淡淡道，“赌皇阿玛会信你，还是信我。”
这话戳中了胤禩的软肋。康熙虽然病重，但还没死。若此刻背上违逆的罪名，即便拿到碎片，后续的计划也会受阻。
“我可以放鄂尔泰走。”胤禩最终道，“但他一人走，其余人留下。至于四哥你……和这位姑娘，恐怕也得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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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要扣押人质。
玄一忽然插话：“四贝勒，我还有一个提议。”
众人的目光转向他。
“碎片给我，我保证你的安全。”玄一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守密会需要的是开门，不是杀人。你交出碎片，我们可以让你平安离开，甚至……让你旁观开门仪式。”
“旁观？”
“见证新时代的开启，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耀。”玄一的眼神狂热起来，“而且，你不想看看楚宁会变成什么样子吗？她将成为永恒的基石，与时空同寿。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
胤禛感到心口的花瓣猛然一烫，楚宁的分神在剧烈波动。她在恐惧，也在愤怒。
“她不会愿意。”胤禛一字一句道。
“她不需要愿意。”玄一摇头，“钥匙不需要有意识，只需要存在。开门之后，她的意识会被洗去，成为纯净的载体。这是升华，四贝勒，你应该为她高兴。”
这话让胤禛握紧了拳头。洗去意识，成为载体——这比死亡更可怕。
他不能再拖下去了。每拖一刻，楚宁就多一分危险，康熙那边也可能出变故。
胤禛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枚门钥碎片，举在手中。暗沉的玉片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边缘的参差形状清晰可见。
“碎片在此。”他高声道，“八弟，玄一长老，你们谁要？”
胤禩和玄一同时上前一步。
但胤禛的下一句话让他们停住了：“不过，这碎片被孝庄设下了禁制。非爱新觉罗血脉，触之即死。八弟要试试么？”
这是诈。玉简里没提这种禁制，但胤禛赌他们不敢冒险。
胤禩果然犹豫了，看向玄一。
玄一盯着碎片，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太多陷阱，深知孝庄的手段。
就在这瞬间的犹豫，胤禛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将碎片抛向空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碎片向上，胤禩和玄一同时伸手去接。但胤禛真正的目标不是他们——他转身冲向青鸾，低喝一声：“后山！”
青鸾会意，一剑斩断身旁一根烧焦的梁柱。柱子倒塌，激起漫天灰烬，遮挡了视线。两人趁机向后院疾退。
鄂尔泰也反应过来，大喝：“护四爷！”
暗卫们同时出手，不是进攻，而是制造混乱——掷出烟雾弹，踢翻火把，将燃烧的木料抛向禁军。
混乱中，胤禛和青鸾已经退到后殿。但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后山小道时，一道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前方。
玄七。
这位守密会长老不知何时绕到了这里，兜帽下的眼睛冷漠如冰。
“四贝勒，你走不了。”她嘶哑地说。
青鸾拔剑上前，但玄七只是抬了抬手，青鸾就僵在原地——她的手臂上，那些源文符号突然再次亮起，暗红色的纹路蔓延开来，瞬间夺走了她的行动能力。
“傀儡术的残留。”玄七淡淡道，“你以为那么简单就能清除？”
青鸾跪倒在地，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抵抗某种侵入意识的力量。
胤禛扶住她，同时握紧了怀中的斩缘剑。剑鞘冰凉，但剑柄处传来阵阵悸动，仿佛在渴求出鞘。
用剑斩断源文的控制？
可斩缘剑的代价是断缘。若他用在青鸾身上，斩断的可能是青鸾与他的主仆之缘，甚至是青鸾的部分魂魄。
“主子……别管我……”青鸾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走……”
玄七缓缓走近：“四贝勒，把碎片交出来。我不想伤你，守密会还需要你活着，至少在开门之前。”
远处传来胤禩的怒喝和打斗声，鄂尔泰他们正在死战拖延。但禁军人多势众，撑不了多久。
胤禛看向怀中，碎片还在发热。而心口的花瓣，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楚宁在呼唤他，也在警告他。
进退皆险，生死一线。
他缓缓抽出斩缘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凄冷的寒光。
玄七停住脚步，眼中第一次露出忌惮：“斩缘剑……康熙居然把它留给了你。”
她知道这柄剑。
“让开。”胤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可以用剑斩我。”玄七忽然笑了，“但你敢用吗？斩缘剑每用一次，持剑者就会失去一段最珍贵的记忆。你这一剑斩下，可能会忘记楚宁，忘记康熙，忘记你是谁。你舍得吗？”
胤禛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花瓣传来的剧痛——楚宁在阻止他。她宁可自己死，也不要他忘记。
月光洒在烧焦的寺庙废墟上，也洒在剑锋上。
远处，打斗声渐渐弱下去。鄂尔泰他们撑不住了。
近处，青鸾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源文符号已经蔓延到她的脖颈。
玄七伸出了手：“碎片给我，我放你们走。这是最后的机会。”
胤禛看着剑身上的倒影，看见自己苍白的脸，也看见心口位置——那里，衣料之下，花瓣正在渗出微弱的暖光。
她快醒了。
在最后的危机时刻，楚宁的分神正拼命挣脱沉眠。
胤禛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他没有挥剑，也没有交出碎片。
而是将斩缘剑的剑锋，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你要做什么？！”玄七失声。
“碎片与我的血脉相连。”胤禛一字一句道，“我死，碎片自毁。这是孝庄留下的最后禁制——爱新觉罗氏若以此法自尽，所有门钥碎片都会共鸣碎裂。你们三百年的谋划，将付诸东流。”
他在赌。
赌玄一告诉过胤禩的这个信息是真的，赌守密会不敢冒这个险。
玄七的脸色变了。她死死盯着胤禛，似乎在判断真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远处，胤禩带着禁军突破重围，正向这边赶来。
近处，青鸾已经快要失去意识。
心口的花瓣，光芒越来越亮。
胤禛的剑尖，已经刺破了衣料，抵在皮肤上。
再深一寸，就是心脏。
他闭上眼睛，听见楚宁在心底的呐喊，也听见康熙在远方的叹息。
这一局，赌的是命。
也是三百年来，所有人都在争夺的那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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