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亥时三刻。
雍亲王府书房里的烛火已经换了第三遍，灯芯噼啪作响，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胤禛站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三样东西：紫檀木盒、京城暗道图、以及一纸刚收到的密报。
密报是青鸾用信鸽传来的，只有短短两行字：“畅春园东侧暗道有近期活动痕迹，足迹深且乱，不止一人。暗道尽头距澹宁居地面仅三丈，已发现火药残留。”
火药。
胤禛的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胤禩果然不止准备了死士和巫术，还有最直接的手段。若在满月之夜引爆炸药，哪怕不能炸毁澹宁居，也能制造足够的混乱。
混乱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的目光移向紫檀木盒。三滴血在琉璃管中静静流转，金色的莲花纹路在烛光下忽明忽暗。是该做选择的时候了。
开启红线网络后三层，能获得更多力量，但会惊动守密会。
感应参王位置，能确保方承志安全，但远水难救近火。
定位暖玉核心，能直击胤禩要害，但风险最大。
心口的花瓣在这一刻又颤了一下，这一次持续了五息之久。暖意像初春融化的雪水，缓慢而坚定地渗透开来。胤禛甚至听见了一个极轻微的声音，像是从深海中传来的呼唤：
“京城……先保京城……”
是楚宁。
她的分神在深度沉眠中，竟还能传递如此清晰的意念。胤禛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那片温暖。
画面破碎地浮现。
他看到无数条红线在京城地下交织，构成一张巨大的网。网分九层，前三层泛着浅金色的光，中三层是深红色，后三层……是近乎黑色的暗红。此刻，后三层的线条大多暗淡，只有零星几点微光，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其中一条暗红线，正从潭柘寺方向延伸出来，穿过西直门，一路延伸到……畅春园地下。
那条线上，有一个点正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位置与青鸾发现的暗道完全重合。
画面碎裂，胤禛睁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楚宁在用最后的力量为他指明方向——后三层红线网络中，有一条关键线路已经被入侵，就在畅春园地下。
必须立刻开启后三层，夺回控制权。
他不再犹豫，打开紫檀木盒，取出第一支琉璃管。管子两端用蜜蜡封死，蜡上压着莲花的印记。胤禛用小刀小心刮开一端，一股奇异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清冷的、带着星辉般的香气。
他将血滴倒在掌心。那滴血竟没有散开，而是凝聚成一粒饱满的珠状，在掌纹间缓缓滚动。金色莲花纹在血珠表面流转，像是活物。
按照静安大师信中的方法，胤禛咬破左手食指，将自己的血滴在楚宁的血珠旁。两滴血一接触，立刻融合在一起，金色与红色交织，形成一种暗金色的液体。
液体开始自动流动，在他掌心绘出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完成的瞬间，胤禛感到心口的花瓣猛然发烫，一股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他眼前的景象变了。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但空气中浮现出无数条细密的红线，纵横交错，延伸到墙壁之外。这些线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还在微微颤动。
他看见了三条特别粗壮的线，从三个方向汇聚而来，连接在他的心口。一条来自潭柘寺，一条来自太湖方向，还有一条……来自畅春园。
畅春园那条线，此刻正泛着污浊的黑红色。
胤禛伸手虚握那条线，意念集中。后三层红线网络的权限，随着楚宁之血的开启，正向他敞开。
他看见了。
畅春园地下三十尺处，一条宽阔的暗道里，七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正在忙碌。他们在地上刻画着某种阵法，阵法的中心摆放着三个陶罐，罐口封着黄符。
陶罐里，是火药。
阵法已经完成了七成，七个灰衣人各守一个方位，口中念念有词。他们的声音通过红线网络，模糊地传到胤禛耳中：
“……子时三刻……龙气最弱……引爆……”
“……八爷说了，要四爷和皇上都在的时候……”
“……守密会的大人们会接应……”
胤禛眼神一冷。
他试着通过红线网络，向守在畅春园外围的红线标记者传递指令。意念顺着那些明亮的红线延伸出去，瞬间抵达六十三个标记者的意识中。
“畅春园东侧地下三十尺，七人布阵，三个火药罐。甲组十人即刻清理，不留活口。”
指令传出的瞬间，胤禛感到一阵眩晕。开启后三层网络对精神的消耗极大，他只是传递一道指令，就差点站立不稳。
但他稳住了。
因为心口的花瓣，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暖意，支撑着他。
远在畅春园外围，十个红线标记者同时收到指令。他们彼此对视一眼，没有言语，迅速分成三组，从三个不同的入口潜入地下。
杀戮在无声中进行。
胤禛通过红线网络“看”见了全过程。十名标记者如鬼魅般出现在暗道中，灰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割断了喉咙。阵法被破坏，火药罐被小心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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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具尸体被拖到暗道深处的一个废弃坑洞里，洒上化尸粉。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解决了。
胤禛长长吐出一口气，那股眩晕感再次袭来。他扶着书案坐下，发现掌心那滴融合的血已经干涸，变成了一块暗金色的薄痂。
第一滴血，用掉了。
效果显着，但代价也不小。他能感觉到，后三层网络的开启只是暂时的，大约能维持三天。三天后，需要第二滴血来维持。
而此刻，守密会一定已经察觉了。
果然，不到半盏茶时间，隆科多急促的脚步声就在门外响起。
“四爷！出事了！”
隆科多推门而入，脸色难看至极：“刚刚接到密报，潭柘寺……着火了。”
胤禛猛地站起：“静安大师呢？”
“不知所踪。火是从后山松林烧起来的，守寺僧人说看见几个灰衣人闯入，然后松林就起了火。火势太大，根本救不了。”隆科多喘着气，“还有，西直门方向，有九辆马车强行闯关，守军拦不住，已经出城了。”
九辆马车。
守密会的残余，在察觉到网络被开启后，第一时间选择了撤离。但他们撤得太快，太果断，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分三个方向：三辆往西山，三辆往通州，三辆往……”隆科多顿了顿，“往畅春园方向。”
胤禛瞳孔一缩。
调虎离山。
真正的目标不是逃跑，而是趁乱再次接近畅春园。
“立刻调集所有红线标记者，封锁畅春园周边三里范围。”胤禛抓起披风，“我亲自去。”
“四爷，您的安危——”
“顾不上了。”胤禛已经走到门口，“皇阿玛在畅春园，楚宁的血在我身上，胤禩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逃跑，而是最后的反扑。”
他翻身上马时，夜空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没有闪电，只有雷声，沉闷得像是天地在发怒。
胤禛抬头望去，看见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正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月光惨白，照得京城街巷一片凄清。
明天就是二月十五，月将圆。
而他的心口，那片花瓣的暖意正在缓缓退去。楚宁传递完最后一次信息后，又陷入了更深的沉眠。
这一次，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马蹄声在夜色中疾驰，胤禛的身影没入通往畅春园的官道。他身后，雍亲王府的灯火渐行渐远，而前方，一场最后的对决，正在月光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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