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府殿门洞开,胤禛持雷击木踏入。殿内白玉莲花绽第七瓣,莲心虚影已凝成半实之体,楚宁端坐其中,双目清明如潭水。她看向胤禛,眼中闪过三百年的沧桑,又迅速归于平静。
“你来了。”声音空灵,却真实可闻。
胤禛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我来了。”
殿外黑暗翻涌,锁链哗啦作响。那双猩红龙眼逼近,竟在殿门前凝成一个模糊的龙首虚影——头生独角,目如血池,张口时喷出腥臭黑气。黑气触及殿门金光,嗤嗤作响。
“这是张士诚血祭所化的龙怨。”楚宁缓缓起身,虚影踏出莲花,“十万军民临死前的恐惧、不甘、仇恨,汇聚三百年,已成气候。我前世以身为阵,借三星符之力将其镇压,魂魄亦困于此。如今符碎,它要脱困了。”
“可有斩杀之法?”
“有,但需代价。”楚宁看向他手中雷击木,“此木至阳,可伤怨灵。但龙怨无形,需以魂为引,将其逼入实体,再以龙气催动雷木斩杀。而魂引…必须是与龙怨有因果之人。”
胤禛心头一沉:“张士诚部属后人?”
“不,是帝王血脉。”楚宁目光复杂,“当年朱元璋锁龙,以真龙天子之名立誓永镇。如今龙怨反噬,需朱家或爱新觉罗家的龙气为引。你身负真龙血,是最好的人选。”
“那便用我的血。”
“不止血,还有魂。”楚宁走近,虚影抬手轻触他脸颊,触感微凉,“以血画符,以魂为饵,诱龙怨附体,再于其显形瞬间斩杀。但若你意志不坚,反会被龙怨吞噬,魂飞魄散。”
胤禛握紧雷击木:“几成把握?”
“五成。”楚宁顿了顿,“但还有另一条路——将我魂魄彻底融入龙怨,以我三百年修为净化怨气。此法稳妥,但我将永世消散,连轮回亦不得入。”
“不可!”胤禛脱口而出。
楚宁微笑:“那便是选第一条路了。不过在此之前…”她看向殿外,“有人送了份大礼。”
话音落,一道白光破水而入,正是胤禩投入的那块暖玉。暖玉触水即化,融入黑暗,龙怨虚影骤然凝实三分,猩红龙眼中竟多了一丝狡诈灵光。
“昆仑暖玉心髓…”楚宁蹙眉,“此物能助怨灵开智。你那位八弟,是想让这龙怨变得更难对付。”
胤禛咬牙:“他料定我会选屠龙,故意添乱。”
“倒也未必。”楚宁若有所思,“暖玉亦能稳定魂魄。若我猜得不错,他是想让我在净化龙怨时,借暖玉之力保住一丝意识,成为受他控制的…傀儡。”
好毒的算计!胤禛脊背生寒。胤禩不仅阻他,还要将楚宁化为己用。
殿外龙怨已开始冲撞金光。每撞一次,水府便震动一分,殿顶夜明珠簌簌落灰。
“时间不多。”楚宁虚影渐淡,“我需全力维持阵法。你且决定——是冒险屠龙,还是让我永寂?”
胤禛看向手中雷击木,又看向她澄澈的眼。忽然想起康熙的话:这是你的劫,也是你的缘。
“我选第三条路。”他沉声道。
楚宁一怔。
“你曾教我,困境之中,当寻破局之眼。”胤禛走近莲花,“龙怨因怨而生,若消其怨,是否自散?”
“谈何容易。十万怨念,积攒三百年…”
“那就以十万功德相抵。”胤禛目光坚定,“我奏请皇阿玛,在太湖畔建往生祠,供奉张士诚部军民牌位,请高僧诵经超度,再免江南三年赋税,以安生者。怨气源于不平,若予公平祭祀、后世安宁,或可化解。”
楚宁眼中闪过讶异,继而泛起波澜:“你…愿为前朝逆贼立祠?”
“他们不是逆贼,是乱世苍生。”胤禛一字一顿,“太祖得天下,亦有杀孽。如今大清承平,当以仁德消弭旧怨。此非为张士诚,是为江南万民,亦为…你。”
最后二字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楚宁虚影颤动,莲心金光忽明忽暗。良久,她轻声叹息:“你可知,立往生祠需帝王下罪己诏,承认前朝杀戮之过?康熙…会答应?”
“我会让他答应。”胤禛握住她的手——虚影凝实了一瞬,“以镇龙之功换一道恩旨,值得。”
殿外龙怨似乎感应到什么,冲撞愈发猛烈。金光出现裂痕。
楚宁闭目,再睁眼时,已恢复决断:“好。但你需先制住龙怨,争取七日时间——七日后惊蛰,若彼时未成,怨气将达顶峰,再也压制不住。”
“如何制住?”
“以血为誓,以魂为约。”楚宁指向殿外,“你需割腕放血,浸透这截雷击木,然后持木出殿,对龙怨立誓:七日内必建祠超度。若誓言真诚,龙怨或可暂缓。”
“若不真诚?”
“它会立刻吞了你。”
胤禛笑了:“那就试试看。”
他割开左腕,鲜血涌出,浇在雷击木上。木身吸收血液,暗金光华转为赤金,隐隐有雷纹浮现。持木在手,竟觉有千钧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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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宁将那片白玉花瓣贴在他心口:“此瓣存我本源之力,可护你心脉。记住,立誓时需观想江南万民安居之景,想你所愿的太平盛世。怨灵最惧纯粹愿力。”
胤禛点头,转身走向殿门。
金光在他踏出时自动分开。黑暗瞬间涌来,龙首虚影近在咫尺,猩红巨目死死盯住他。
潭水在龙怨威压下竟自行排开,形成一片无水空间。胤禛立于黑暗,仰望那狰狞龙首,腕间鲜血顺雷击木滴落,每一滴都在空中燃起金色火焰。
他开口,声音沉稳,穿透水波:
“吾乃爱新觉罗胤禛,大清雍亲王。今对太湖十万英灵立誓——”
龙怨低吼,黑气翻涌。
“张士诚部将士百姓,非逆非贼,乃乱世苍生。太祖皇帝开国有功,亦有过杀。今我奏请天子,于太湖畔建往生祠,供奉尔等牌位,岁岁祭祀,永享香火。”
“再请免江南三府三年赋税,修桥铺路,兴办学堂,令生者安居,死者安息。”
“若违此誓,吾胤禛愿受天雷殛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落,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凝成一个复杂的符文——那是楚宁刚才暗中传他的“血誓契”。符文印向龙首额头。
龙怨剧烈挣扎,锁链哗啦断裂数根。猩红龙眼中闪过混乱情绪:愤怒、怀疑、还有一丝…渴望?
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人称他们为“英灵”,而非“逆贼”。
胤禛观想江南春景:稻田青青,渔舟唱晚,孩童学堂读书,老人庙前晒阳…这是他治理江南三年来亲眼所见,亦是心中所愿的太平。
愿力如光,从他心口白玉花瓣散发,与血誓契共鸣。
龙首虚影渐渐平静。猩红褪去些许,化为暗金。它低头,巨大龙目与胤禛对视,竟缓缓点了三下。
——允你七日。
意念直接传入脑海,苍凉厚重。
黑气收敛,龙影退回黑暗深处。锁链重新浮现,将其束缚。
胤禛踉跄后退,被楚宁虚影扶住。她眼中含泪,却笑道:“你做到了。”
“只是暂缓。”胤禛喘息,“七日内,必须让皇阿玛下旨。”
“我帮你。”楚宁虚影忽然化作流光,融入他心口花瓣,“这七日,我借花瓣存身,随你上岸。待事成之后,再归水府温养本源。”
“你的身体…”
“无妨。本源在莲中,此乃分神。”她声音直接在心中响起,“走吧,岸上还有麻烦要解决。”
胤禛握紧雷击木,向上游去。
浮出水面时,天已微亮。
锁龙潭边,胤禩负手而立,身后站着十余名黑衣侍卫,皆持劲弩。见胤禛上岸,他抚掌轻笑:“四哥好本事,竟能从龙潭全身而退。那龙怨…退了?”
“退了。”胤禛拧干衣摆,“八弟的暖玉,倒是帮了大忙。”
“哦?怎么说?”
“暖玉温润,平了龙怨三分戾气。”胤禛直视他,“八弟是早知道暖玉有此效,才投玉入潭的吧?”
胤禩笑容不变:“弟弟只是听说暖玉能安魂,想着或能助四哥一臂之力。看来是误打误撞了。”他话锋一转,“既然龙怨已退,四哥是否该回城复命了?皇阿玛还等着呢。”
“自当复命。”胤禛走向岸边小舟,“八弟同行?”
“弟弟还有些事要查,四哥先请。”
胤禛登船,青鸾早已在船上等候。小舟离岸,驶向胥门方向。胤禩目送舟影消失,脸色渐冷。
“主子,为何放他走?”一名黑衣侍卫低声问。
“不放又如何?他手持雷击木,又有龙潭异象护身,强留不得。”胤禩眯眼,“不过…他既立誓建祠,必会求皇阿玛下罪己诏。此事关乎太祖声誉,皇阿玛未必会准。届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主子英明。”
“派人盯紧拙政园,尤其注意…他身边是否多出什么人。”
“嗻。”
辰时三刻,拙政园远香堂。
康熙刚用过早膳,正批阅京城送来的奏折。胤禛一身湿衣未换,直接跪在殿前。
“儿臣复命。”
康熙抬头,见他模样,挑眉:“看来经历颇丰。说吧,锁龙潭底如何?”
胤禛如实禀报,隐去楚宁分神附身之事,只说自己以血立誓,暂缓龙怨七日。最后道:“儿臣恳请皇阿玛下旨,建往生祠,免赋税,以安英灵。”
殿内一片死寂。
侍立的大学士马齐倒吸凉气:“四爷…您可知那张士诚乃前朝逆首,太祖爷钦定的反贼?为其部众立祠,岂非打太祖脸面?”
胤禛叩首:“儿臣以为,治国当以仁德为本。张部军民已死三百年,纵有罪孽,亦已偿清。今建祠超度,非彰其功,乃显大清海纳百川之胸襟,亦解江南龙怨之患。两全之策。”
“好一个两全之策。”康熙放下朱笔,“老四,你可知此旨若下,京城会有多少言官弹劾你‘媚逆’‘忘本’?你刚得的江南差事,怕要丢了。”
“儿臣愿担一切罪责。”胤禛抬头,眼神坚定,“但求皇阿玛…救江南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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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凝视他良久,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凶,帕子上隐见血丝。太监慌忙递茶,被他挥手屏退。
“你的心意,朕明白。”康熙喘匀气息,“但此事…朕需斟酌。你先退下,换身衣裳,未时再来。”
“皇阿玛…”
“退下。”
胤禛只得叩首退出。
回到住处,青鸾已备好热水衣裳。沐浴时,心口花瓣微烫,楚宁声音传来:“康熙咳血,怕是旧疾复发。他需要时间权衡利弊,更要考虑…身后名。”
“身后名?”
“帝王最重史书评价。若下罪己诏,后世史官必记一笔‘康熙为安龙怨,认前朝杀戮之过’。这对明君形象有损。”楚宁轻叹,“但他又必须救江南…我猜,他会寻一个折中之法。”
“比如?”
“比如…以你的名义私下建祠,不明发圣旨。或借‘安抚前朝遗民’之由,行超度之实。总之,不会明着承认太祖有过。”
胤禛沉默。若如此,誓言算不算完成?龙怨会不会认可?
正思量间,方承志匆匆归来,满脸喜色:“四爷!长白山回信了!了然禅师说,参王根须尚存,但需四爷亲自去取——禅师要见您一面。”
“见我?”
“是。禅师说…关乎一段前朝秘辛,与太湖龙怨有关。”
胤禛与心中楚宁同时一凛。
看来这趟长白山,非去不可了。
未时,胤禛再赴远香堂。
康熙已换了一身常服,坐在窗前看雨。见他进来,直接道:“朕准你建祠,但有三条。”
“皇阿玛请讲。”
“一,祠名不得用‘往生’,改为‘安澜祠’,取安抚波澜之意。二,牌位不写张士诚部属,只写‘太湖历劫众生’。三,免赋税只免一年,且须你从雍亲王俸禄里补足国库亏空。”
胤禛心头一沉——如此遮掩,龙怨能认可吗?
但他别无选择。
“儿臣…遵旨。”
“还有,”康熙深深看他,“此事你全权负责,朕不发明旨。若有人问起,便说是你体恤民情,私建义祠。骂名,你担着。功劳…朕记着。”
这是把双刃剑。担下骂名,能换帝王信任,却也自绝于清流。
胤禛再叩首:“儿臣明白。”
“去吧。七日内,祠成。朕…等你消息。”
退出远香堂,雨势渐大。
心口花瓣传来楚宁叹息:“如此…也罢。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只是七日建祠,时间紧迫。”
“来得及。”胤禛望向太湖方向,“我亲自督办。”
当日下午,苏州知府衙门贴出告示:雍亲王体恤民情,捐资建安澜祠于太湖畔,供奉历劫众生,祈愿风调雨顺。即日起征募工匠,七日成祠。
百姓议论纷纷,有赞王爷仁德的,也有嘀咕“供奉谁”的。但银子给得足,工匠很快召集齐备。
胤禛亲赴太湖选址,楚宁借花瓣感应龙怨情绪——那黑暗中的猩红龙目,静静注视着岸上忙碌的人群,戾气似乎淡了些许。
第一日,地基落成。
第二日,梁柱立起。
第三日,胤禛收到京城密报:太子监国期间,又罢了五名官员,其中三个是胤禛门下。而胤禩频频入宫,与太子“商议国事”。
第四日,祠宇初具规模。胤禛在正殿亲笔题写“安澜永固”四字匾额。
第五日,牌位刻好,共一千三百个——楚宁说,当年血祭实际人数是十万,但立代表之牌,龙怨可感应。
第六日,佛像入祠,僧道进场准备法事。
第七日,惊蛰。
黎明时分,太湖起雾。浓雾锁住整个湖面,三山岛隐没不见。安澜祠前,胤禛率官员百姓焚香祭祀,僧众诵经声穿透雾气。
当第一声“往生咒”响起时,锁龙潭方向传来低沉龙吟。
不是愤怒,是悲怆。
浓雾中,隐约可见无数虚影浮出水面,对着祠宇方向躬身一拜,然后化作流光,消散于天际。
龙怨,散了。
胤禛心口花瓣剧烈发烫,楚宁声音带着哽咽:“他们…终于安息了。”
而就在此时,一骑快马冲破雾气,直抵祠前。马上兵丁滚鞍落地,高举急报:
“八百里加急!京城变故——太子殿下…被废了!”
胤禛手中香烛,啪嗒落地。
惊蛰雷声,自北方滚滚而来。
安澜祠前,胤禛展开急报。寥寥数语,触目惊心:太子胤礽狂疾发作,持刀欲刺康熙,被侍卫当场拿下。皇帝震怒,下诏废储,圈禁咸安宫。
废太子…康熙三十九年,比史书记载的早了八年。
楚宁声音凝重:“龙怨散,龙脉动。江南气运变化,影响了京城格局。这是…连锁反应。”
胤禛望向北方。雾气渐散,太湖重归平静,但大清的朝局,已掀起惊涛骇浪。
康熙会召他回京吗?
胤禩此刻在做什么?
而那株长白山的千年参王,了然禅师要告知的秘辛…又是什么?
他抚过心口花瓣,温热带给他一丝安定。
“下一步?”楚宁问。
“先取参王根须。”胤禛转身,“然后…回京。”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青云,他都必须去。
因为这条路上,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太湖风起,吹动祠前经幡。
幡影如幕,拉开一场更大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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