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九年正月十六,圣驾自京城大通桥登舟,沿运河南下。
龙舟队首尾绵延三里,御舟居中,高四层,朱漆描金,檐角悬铃。随行王公大臣、侍卫宫人,计两千余众。这是康熙即位以来第四次南巡,排场却比前三次更盛——皇帝龙体初愈,太子首次监国,朝野上下都睁大眼睛看着。
苏州这边,胤禛早半个月就开始准备。拙政园辟为行宫,园内建筑全部修缮,从织造府调来百名工匠,日夜赶工。接驾礼仪、沿途警卫、饮食供给、娱乐安排…千头万绪。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眼窝深陷,但脊背挺得笔直。
只有深夜独处时,才会从怀中取出那枚莲花玉坠,对着一室寂静说话。
玉坠自雷峰塔后便彻底沉寂,裂纹依旧,温度冰凉。张云笙来看过,说楚宁的意识进入了最深层的休眠,像种子埋入冻土,要等春暖才可能萌发。胤禛问要等多久,女道士只摇头。
但他不信。每日以心头血温养,晨起一滴,子夜一滴。血滴在玉坠上,会渗入裂纹,留下淡金色的痕迹。三个月下来,玉坠表面已布满细密金纹,像一件破碎后重新镶嵌的艺术品。
青鸾劝他保重身子,他只说无妨。
正月廿八,御舟队抵达扬州。消息传来,圣驾在此停留三日,视察河工。胤禛算算日子,二月初三该到苏州了。
这日傍晚,方承志匆匆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
四爷,学生在虎丘附近发现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块黑黢黢的骨头,约拇指大小,表面刻着极细的符文。骨头边缘有烧灼痕迹,像是从火中抢出来的。
哪儿找到的?
虎丘后山一户猎户家。猎户说半月前山里起火,烧了一片林子。他在灰烬里捡到这骨头,觉得古怪就留下了。学生用天师道的显形符试过,骨头上有萨满咒术残留。
胤禛接过骨头细看。符文扭曲,与雷峰塔地宫那些相似,但更古老。他忽然想起,康熙二十三年第一次南巡时,曾发生过一桩怪事:御舟行至镇江,夜半江心涌起黑雾,雾中有异响,随行萨满作法后才散。事后查究,说是水妖作祟,但钦天监密档里记载,在黑雾源头捞到过类似的骨符。
难道梅文鼎不是独自作案?他背后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势力,从康熙朝早期就潜伏江南,专坏龙脉?
学生查了地方志,方承志低声道,虎丘在元末明初时,曾是白莲教一处秘密据点。朱元璋破苏州后,剿杀教众三千,尸骨都埋在剑池附近。这骨符,会不会是那时留下的?
胤禛沉吟。白莲教历来擅长邪术,若与萨满咒术结合,再加守密会的技术…确实可能布下绵延数十年的局。
他收起骨符:此事勿对外人言。等皇上到了,我亲自禀报。
二月初三,春雨如酥。
御舟抵达苏州阊门码头,胤禛率江南文武官员跪迎。康熙身穿石青色常服,外罩玄狐端罩,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步伐稳健。他先受了众人朝拜,然后亲手扶起胤禛。
老四辛苦了。
儿臣分内之事。
康熙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瘦了。江南水土不服?
胤禛垂首:儿臣安好。
父子对话简短,但周围官员都竖起耳朵。皇上对雍亲王的称呼是老四而非胤禛,这是亲近之意。再看随驾的几位阿哥,太子留守京城,三阿哥胤祉、八阿哥胤禩跟在康熙身后,表情各异。
圣驾入住拙政园。康熙住园中主体建筑远香堂,其余人等分居各处。安顿停当,已是黄昏。
晚膳后,康熙召胤禛单独叙话。
远香堂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康熙靠在榻上,手边摊着本《资治通鉴》。他让胤禛坐,竟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
江南今年春汛如何?
回皇阿玛,各府堤防均已加固,漕运畅通。
粮价呢?
米价每石一两二钱,比去年同期降了一钱。
康熙点头:你办事,朕放心。然后话锋一转,听说你得了一枚古玉?
胤禛心头微紧,面上平静:是。儿臣已准备献与皇阿玛。
取来朕瞧瞧。
胤禛从怀中取出锦盒。盒中莲花玉坠静静躺着,金纹在烛光下流转。康熙接过,凑近灯下细看,手指抚过那些裂纹。
这就是百姓传说的玉灵?
市井谣传,不足为信。儿臣已上奏说明,此玉乃祥瑞之兆。
康熙抬眼看他:老四,你跟朕说实话。这玉,是不是跟楚宁那丫头有关?
胤禛呼吸一滞。
儿臣…
朕知道她还活着。康熙声音很低,或者说,以某种形式存在着。梅文鼎的案子,粘杆处查出了些东西。那丫头为了保江南龙脉,差点魂飞魄散,对否?
胤禛跪地:皇阿玛明察。楚宁确是为救龙脉而重伤,如今意识沉眠于此玉中。儿臣…儿臣在等她醒来。
康熙沉默良久,叹道:痴儿。然后竟伸手扶他起来,朕没怪你。那丫头有功于大清,朕心里记着。这玉…你好好收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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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玉坠放回胤禛手中,顿了顿:不过老四,你要明白,人言可畏。玉灵之说已传开,若让人知道其中封着女子魂魄,必生事端。朕已下旨,封此玉为护国祥瑞,择日请高僧开光,供奉于文庙。届时,你需当众献玉。
胤禛明白这是最好的安排。公开供奉,既能堵住悠悠之口,又能借佛力温养玉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楚宁不喜喧闹。她若知道自己的栖身之所被万人跪拜,怕要生气。
康熙竟笑了:那就等她醒来,亲自跟朕理论。
这一笑,暖阁里的气氛松了些。康熙又问了江南吏治、民生,胤禛一一作答。末了,皇帝似不经意道:老八最近在查星象,说三十六年有异星现世,正应楚宁出现之时。你怎么看?
胤禛心头警铃大作:天象玄奥,儿臣不懂。但楚宁为人,儿臣可担保。
朕信你。康熙摆摆手,但老八不信。他总觉得那丫头来路不明,恐祸乱江山。你…防着点。
儿臣明白。
退出远香堂,夜已深。春雨又起,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胤禛握着尚带康熙体温的玉坠,站在廊下,久久未动。
青鸾撑伞寻来:四爷,八爷那边有动静。
胤禩住在园西的留听阁。此人表面温润,实则心细如发。入住当日,就将阁内所有陈设检查一遍,连花盆底都掀开看过。随行的何玉柱更是四处走动,与苏州本地官员套近乎。
青鸾的眼线回报,何玉柱今日秘密见了赵申乔,二人在茶楼包厢谈了半个时辰。出来后,赵申乔便派人去虎丘,似在寻找什么。
定是为那骨符。胤禛冷笑,看来八弟的消息很灵通。
他吩咐青鸾:加派人手盯住虎丘,任何异常立刻来报。另,让方承志再去一趟猎户家,问问骨头具体发现的位置,周围还有什么。
子时,方承志带回新线索。
猎户说,骨头是在剑池东南五十步的一棵老槐树下发现的。那树被雷劈过,中间已空,骨头就卡在树洞里。学生去查看了,树洞内壁有刀刻痕迹,刻的是一幅星图——与雷峰塔地宫那些符文同源。
胤禛铺开苏州地图,标注虎丘、雷峰塔、拙政园三处。三点连线,竟是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而三角形中心,正是…
太湖。
他脊背发凉。如果这三个点都是阵法节点,那么真正的阵眼不在陆上,在太湖深处!梅文鼎可能只是棋子,真正布局的人,早在数十甚至数百年前,就开始在江南龙脉上做手脚了。
四爷,太湖那么大,阵眼会在哪儿?方承志问。
胤禛手指划过地图:太湖有七十二峰,最大的是洞庭东山、西山。但若论风水,最可能是三山岛——那里是湖心,且自古传说有仙人遗迹。
正说着,玉坠突然一烫!
很轻微,像被阳光晒暖的石头。但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有温度。
胤禛忙举到灯下。只见玉坠内部那支梅花簪的虚影,竟微微亮了一瞬。虽然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亮了。
楚宁在回应。她对太湖二字有反应。
难道她的意识虽在沉睡,却仍能感知外界?还是说,太湖阵眼与她有什么关联?
胤禛将玉坠贴在心口,闭上眼睛。楚宁,若你在听…告诉我,太湖有什么?
玉坠安静。
但当他将玉坠贴近地图上的太湖位置时,温度又升了一分。
这不是巧合。
二月初五,康熙在御舟设宴,款待江南耆老、文士名流。
御舟停在胥门外,华灯初上时,宾客陆续登船。胤禛作为地主陪同,坐在康熙下首。胤祉、胤禩分坐左右,其余官员按品级排列。
宴席过半,康熙兴致颇高,命人取来文房四宝,要当场题字。纸铺开,墨研好,皇帝却沉吟良久,提笔写下四个大字:
江山永固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众人齐声喝彩。
康熙搁笔,笑道:朕南巡所见,江南物阜民丰,文教昌盛,此乃大清之福。然治国如执笔,需刚柔并济,轻重得宜。老四在江南这些年,做得不错。
这是公开褒奖。胤禛起身谢恩,余光瞥见胤禩笑容微僵。
宴后,康熙单独留下胤禛,说要赏月。父子二人登上御舟顶层,屏退左右。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远处苏州城灯火点点。康熙凭栏而立,忽然问:老四,你知道朕为何选拙政园为行宫吗?
儿臣不知。
因为那里曾是前明御史王献臣的私园。此人正直敢言,却因触怒权贵罢官归乡,建此园以明志——拙者,政也。他是说,自己拙于为政,实则讽刺朝堂浑浊。
康熙转身看他:朕希望你能明白,为政者,有时需藏拙。过刚易折,过显易摧。你那枚玉,是宝也是祸。献玉之后,就让它安安静静待在文庙吧。你…也安安心心在江南待几年。
胤禛听出弦外之音:皇阿玛是要儿臣…
暂避锋芒。康熙直言,太子监国,老八虎视眈眈,京城已成是非之地。你在江南,既能镇守一方,又能远离漩涡。等时机成熟,朕自会召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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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遵旨。
还有件事。康熙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粘杆处刚送到的密报,关于太湖的。朕记得,楚宁那丫头曾提过,太湖底下有东西?
胤禛接过信封,厚厚一沓。借着船舷灯,他快速浏览,越看越心惊。
密报记载,康熙二十八年,太湖渔民曾捞起一块奇石,石上刻有古怪文字。地方官上报,钦天监来人查看后,将石头运走,此事不了了之。但粘杆处查到,当年经办此事的钦天监官员,正是梅文鼎的师兄,三年前暴病身亡。
更蹊跷的是,石头捞出地点,就在三山岛附近。
皇阿玛,这…
朕已派人暗中探查三山岛。康熙压低声音,三日后,朕会以巡视为名去太湖,你随行。若真有什么阵眼,务必查明。
胤禛握紧密报:儿臣领命。
正事说完,康熙语气缓和:那玉坠…今日宴前,朕看了一眼,似乎比昨日温润些?
是。儿臣以血温养,略有效果。
康熙沉默片刻:难为你了。不过老四,你要有准备。魂魄之伤,非寻常手段可医。即便她醒来,也可能…不是从前的她了。
胤禛抬头:儿臣知道。但只要是她,无论变成什么样,儿臣都认。
江风骤起,吹动皇帝衣袍。康熙看着儿子倔强的眼神,最终只是拍拍他的肩:去吧,早点歇息。
胤禛退下舷梯时,回头看了一眼。康熙仍立在船头,仰头望月,背影在夜色中竟有几分萧索。
回到拙政园住处,已是深夜。
胤禛取出玉坠,对着烛光细看。金纹似乎更清晰了,裂纹边缘泛起淡淡莹光。他将玉坠贴在额前,低声说:楚宁,三日后去太湖。你若能听见,给我个提示。
玉坠静默。
但当他准备收起时,玉坠内部忽然闪过一幅极淡的画面——水底,宫殿,还有…一株发光的莲花。
画面只持续了一息,却清晰得让他心跳骤停。
那是楚宁的记忆碎片?还是她预见的景象?
他将玉坠紧紧攥在掌心。
窗外,春雨又起。
而太湖深处,某座无人知晓的水下宫殿里,一株沉睡三百年的白玉莲,悄然绽开了一片花瓣。
二月初八,御舟队驶入太湖。
天气晴好,水波不兴。康熙站在船头,指着远处三山岛:朕听闻,岛上有前朝隐士留下的石刻,今日正好一观。
随行官员纷纷附和,唯有胤禛盯着水面,总觉得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玉坠从今晨开始就持续发烫,温度高到贴身佩戴会灼伤皮肤。他不得不将其装入锦囊,悬在腰间。即便如此,仍能感到阵阵热力传来。
御舟靠近三山岛时,异变突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湖面涌起白雾,顷刻间遮蔽视线。船工惊呼,说这是太湖上罕见的妖雾,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雾散后船往往会偏离航道。
康熙镇定下令:落锚,等雾散。
胤禛却感到腰间锦囊烫得惊人。他解开锦囊,玉坠竟自行浮出,悬在半空,散发出柔和的金光。金光所及之处,白雾如遇沸水,迅速退散。
众人目瞪口呆。
胤禛忙将玉坠收回,但已来不及。康熙深深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雾散后,御舟顺利靠岸。三山岛不大,奇石嶙峋,古木参天。康熙在众人簇拥下登山观景,胤禛却借故落后,按玉坠指引往岛西去。
那里有处隐蔽的水潭,潭水幽深,不见底。玉坠到此后,温度骤降,变得冰凉刺骨。
胤禛蹲下身,将玉坠浸入水中。潭水突然泛起涟漪,水底有光芒一闪而过——正是他昨夜在玉坠中看到的宫殿轮廓!
但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八阿哥胤禩笑吟吟走来:四哥好雅兴,独自在此赏潭。
胤禛不动声色收起玉坠:八弟不陪皇阿玛?
皇阿玛在听地方官讲解石刻,弟弟出来走走。胤禩走近,看了眼水潭,这潭倒是奇特,大旱不涸,大涝不溢。听说前朝有道士在此炼丹,羽化飞升了。
哦?八弟对道家典故很熟。
略知一二。胤禩话锋一转,对了四哥,弟弟最近读史,发现一件趣事:前明永乐年间,三山岛曾驻过一队锦衣卫,说是护卫炼丹,实则似在挖掘什么。你说,这潭底会不会有前朝宝藏?
胤禛心头发紧,面上淡笑:八弟说笑了。若真有宝藏,早被前人挖尽。
那倒未必。胤禩意味深长,有些宝藏,凡人看不见,也挖不着。
兄弟二人对视,空气中隐有火花。
远处传来侍卫呼唤,说皇上要启程返航了。
胤禩拱手告退。胤禛看着他背影,又看看幽深的水潭,最终将玉坠收回怀中。
玉坠触胸的刹那,传来一道极清晰的意念,虽然虚弱,却字字分明:
别让他…下潭…
是楚宁的声音!
胤禛浑身一震,再想追问,那意念已消散无踪。
他望向胤禩离去的方向,眼神渐冷。
太湖之秘,八弟知道多少?
而潭底那宫殿,又与楚宁有什么渊源?
御舟启航返苏,太湖水面重归平静。
但水下宫殿里,那株白玉莲,又绽开了第二片花瓣。
莲心处,一点金光,开始缓慢跳动。
像沉睡了太久的心脏,终于要苏醒。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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