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九年八月,苏州拙政园的荷花开到了第三茬。
胤禛坐在水榭里,手中是刚到的京城邸报。字里行间,暗流涌动:康熙身体虽恢复,但精力大不如前,朝政多交由大学士马齐、张玉书等人处理;胤祉整日编书,胤禩闭门谢客,胤祥掌了兵部后雷厉风行整顿军务,惹得不少八旗勋贵不满…
看似平静,实则山雨欲来。
“四爷,”青鸾轻手轻脚进来,“杭州织造孙文成递了帖子,说三日后到苏州‘请安’。”
孙文成,曹寅的姻亲,杭州织造,表面是内务府包衣,实则是胤禩的暗桩。他来“请安”,醉翁之意不在酒。
“知道了。”胤禛合上邸报,“让厨房备些杭帮菜,莫怠慢。”
青鸾应声退下,临走看了眼案头的莲花玉坠——玉坠今日格外莹润,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晕。
方承志在园中练完剑,满身是汗地进来:“师父说,玉坠昨夜子时震动了一炷香时间,比上月又长了。”
三个月来,玉坠每七日会“醒”一次,时间从最初的几息,逐渐延长到一炷香。每次苏醒,楚宁的意识会更清晰些,但依旧像隔着一层薄雾,只能传递简单的意念。
胤禛每日都会对着玉坠说话,说朝局,说江南风物,说…思念。虽然不知她能否听见。
“张姑娘呢?”他问。
“去虎丘了,说那边有处地脉节点异常,要去看看。”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粘杆处打扮的汉子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四爷,江宁急报!”
胤禛展开密信,眉头渐锁。
信是曹寅写的——这位江宁织造、康熙心腹,与胤禛素无深交,此番却言辞恳切:江宁府上月暴雨,长江水涨,冲垮了龙江关码头三十余处仓库。其中七座仓里存放的,是今秋要北运的五十万石漕粮。
“粮淹了?”方承志惊道,“那岂不是…”
“岂止是淹了。”胤禛冷笑,“五十万石粮,泡了水还能剩多少?更蹊跷的是,那七座仓偏偏都是今年新修的,由工部员外郎陈汝弼督办——陈汝弼,是胤禩的门人。”
“八爷故意…”
“未必是故意,但借题发挥是肯定的。”胤禛起身,“备船,我去趟江宁。”
“可孙文成三日后就到…”
“让他等。”胤禛看了眼玉坠,“青鸾,你留下照看玉坠。承志随我去。”
他走到案前,轻轻抚过玉坠:“等我回来…再与你说江宁的事。”
玉坠微光流转,似在回应。
船行两日,抵江宁时已是黄昏。
龙江关码头一片狼藉。坍塌的仓库像被巨兽踩过的积木,泡涨的麦粒散落一地,在夕阳下发着酸腐的气味。民夫正在清理,但人手明显不足——江宁知府说,壮丁都被调去修堤了。
“修哪段堤?”胤禛问。
“下关到燕子矶那段。”曹寅亲自来接,这位老织造脸色憔悴,“也是陈汝弼督办的工程,说今夏必有洪,要未雨绸缪。结果堤还没修完,雨先来了——偏偏冲垮的是码头,不是堤。”
太巧了。巧得像精心设计的戏码。
胤禛巡视废墟。七座仓库的坍塌方式很怪异:不是被水冲垮,而是地基先塌,然后墙体倾倒——像是地下被掏空了。
“挖。”他下令。
民夫往下挖了丈余,露出骇人景象:仓库地下不是夯土,而是纵横交错的坑道!坑道里散落着锈蚀的铁锹、破碎的陶罐,还有…几具白骨。
“这是…前朝的银矿坑道。”曹寅颤声道,“洪武年间,龙江关一带确实有银矿,但早就封了。怎么会在仓库底下…”
“因为有人重新开挖了。”胤禛蹲下,捡起一块矿石碎渣,“不是挖银,是挖这个——”
碎渣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紫光。张云笙接过细看,脸色骤变:“这是‘紫荧石’,道家炼丹用的,能吸收地脉阴气。这么大片的坑道…他们在抽龙脉支脉的能量!”
龙脉?胤禛心头一跳。
楚宁说过,江宁是六朝古都,地下龙脉支系错综复杂。若有人在此抽取能量…
“为了什么?”他问。
张云笙掐指推算,忽然看向长江对岸的紫金山:“那里…有座前明观星台,对不对?”
“有,但早就废了。”
“废的是地上的,地下的呢?”张云笙深吸口气,“四爷,我怀疑有人想用紫金山观星台做‘锚点’,配合龙江关的紫荧石坑道,布一个‘偷天换日’的大阵——把江宁的龙脉能量,转移到别处去。”
“转移到哪?”
“不知道。但需要至少三个这样的节点,才能成阵。”
三个节点…胤禛脑中飞快搜索。苏州?杭州?还是…
“报!”粘杆处探子飞奔而来,“四爷,刚收到消息,杭州西湖雷峰塔…昨夜地动,塔身开裂!”
雷峰塔!第二个节点!
而第三个…
胤禛猛地想起,孙文成三日后到苏州。苏州有什么?虎丘塔!张云笙今日就是去查虎丘地脉异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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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传信给张姑娘,让她立刻撤离虎丘!”他急道。
但已经晚了。
暮色中,一只信鸽落下。脚筒里的纸条只有四个血字:
“虎丘陷,速救。”
是张云笙的字迹。
胤禛连夜赶回苏州。
到拙政园时,已是次日辰时。青鸾迎出来,脸色苍白:“张姑娘昨夜未归,今早虎丘方向传来巨响,百姓都说…山塌了。”
“玉坠呢?”
“在房里…但昨夜子时,它突然爆发出强光,然后…裂了道缝。”
胤禛冲进书房。案上的莲花玉坠,果然从顶端裂开一道发丝细的纹路,内部光华暗淡了许多。
他小心捧起玉坠,触手冰凉——三个月来第一次这么凉。
“楚宁…”他低声唤。
玉坠毫无反应。
方承志忽然道:“四爷,玉坠裂开的方向…指向虎丘。”
“什么意思?”
“师父说过,玉坠与楚先生意识相连,若她感应到危机,会本能地指向危险源头。”少年指着裂纹走向,“您看,裂纹是东南向——正是虎丘方向。”
胤禛握紧玉坠:“备马,去虎丘。”
“可那里可能设了陷阱…”
“那就踏平陷阱。”
虎丘山下,已被官兵封锁。带队的是苏州知府,见胤禛来,慌忙行礼:“四爷,山上有落石,危险…”
“让开。”
胤禛策马上山。沿途景象触目惊心:古树连根拔起,山石滚落,多处地面裂开尺宽缝隙,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腥气扑鼻——不是血,是掺杂了朱砂的符水。
剑池旁,张云笙倒在地上,桃木剑断成三截,道袍染血。她身旁,七盏青铜灯按北斗方位摆放,灯芯已灭,但灯油还在燃烧——是尸油。
“张姑娘!”方承志冲过去扶起她。
张云笙虚弱睁眼:“快走…阵还没完…他们在引…地火…”
话音未落,七盏灯突然同时复燃!火焰变成诡异的青绿色,火苗扭曲,竟凝成七个人形虚影,朝着剑池中央跪拜。
池中央,水面沸腾,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座石台——和永陵地宫、武英殿地宫里的石台,一模一样!
第三处节点。
石台上站着个人。背对众人,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尘。
“等了很久了,四阿哥。”那人转身,露出一张胤禛绝想不到的脸——
钦天监监正,南怀仁的弟子,梅文鼎。
康熙朝着名的天文学家、数学家,曾参与编纂《历象考成》,深受康熙信任。他怎会…
“很意外?”梅文鼎微笑,“我师父死后,所有人都以为‘守密会’在大清的势力瓦解了。可惜啊…种子早就埋下了。”
他指着石台:“这座‘三星夺脉阵’,我布了十年。龙江关抽金陵王气,雷峰塔取西湖灵韵,虎丘剑池引吴地龙脉——三脉汇聚,可开‘小天门’,虽不如武英殿的信标宏大,但足够让‘守密会’的几位大人…降临了。”
“你也是激进派?”胤禛冷声问。
“不,我是‘现实派’。”梅文鼎摇头,“激进派要统治,修复派要保护,而我…只要利益。‘守密会’答应我,阵成之后,许我长生之法,许我窥探宇宙至理。比起这些,大清国运…算什么?”
疯子。又是一个被长生蛊惑的疯子。
石台开始转动,漩涡中浮现出旋转的星图。星图逐渐清晰,能看见另一端——纯白色的“永恒回廊”,以及回廊中三个正在穿行的人影。
梅文鼎狂笑:“成了!通道开了!”
但就在此时,胤禛怀中的玉坠突然发烫!烫得他胸口刺痛。
莲花玉坠自动浮起,裂纹中迸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中,传来楚宁清晰的声音——不是意念,是真真切切的声音:
“梅文鼎,你算错了一步。”
玉坠炸裂!
不是破碎,是化为一朵完整的、盛开的金色莲花。莲花中,楚宁的虚影缓缓凝聚——虽然透明,虽然模糊,但眉眼清晰,正是她沉睡前的模样。
“楚宁!”胤禛颤声。
虚影对他微微颔首,随即看向梅文鼎:“‘三星夺脉阵’确实能开通道,但需要三个节点同时激活。你可知…雷峰塔的节点,早在三个月前,就被我父亲(陈景明)暗中改造了?”
梅文鼎笑容僵住:“什么?”
“他换掉了核心符石,把‘抽取’改成了‘反哺’。”楚宁虚影抬手,指向东方,“此刻雷峰塔不是在抽西湖灵韵,是在把龙江关、虎丘抽取的能量…加倍还回去!”
话音刚落,虎丘地面剧烈震动!剑池漩涡突然逆转,池水冲天而起!石台上的星图开始扭曲、崩解,通道另一端传来惊怒的吼声。
“不——!”梅文鼎扑向石台,想强行稳住阵法。
但楚宁虚影更快。她化作一道金光,注入石台中央。石台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守密会”的最高级封印术。
“以07号研究员权限,永久关闭此坐标通道。指令码:楚宁-胤禛-永陵-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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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炸开。
石台、七盏灯、漩涡、星图…一切烟消云散。虎丘恢复平静,只剩满地狼藉。
梅文鼎瘫倒在地,七窍流血——阵法反噬,他修为尽废。
楚宁的虚影淡去,最后凝成一枚新的玉坠,落入胤禛掌心。这枚玉坠更小,但光华内敛,触手温热。
虚影消散前,对他微笑:
“再等我…一会儿。”
虎丘事件震动江南。
梅文鼎被押解进京,康熙震怒,下旨彻查钦天监。结果揪出七名与“守密会”有牵连的官员,全部处斩。牵连此案的苏州知府、江宁知府等十余名地方官,革职查办。
经此一事,康熙对胤禛的态度明显转变。九月,加封胤禛为“和硕雍亲王”,赐三眼花翎,准开府建牙,总理江南军政——这是清朝开国以来,第一个在外开府的亲王。
明眼人都看出来,皇上在培养接班人。
但胤禛的心思,不全在权位上。
拙政园水榭,他日日守着新玉坠。这枚玉坠不再定期“苏醒”,但温度始终如一,像楚宁平稳的心跳。
十月,张云笙伤愈,决定回龙虎山闭关:“虎丘一战,我损耗太大,需回山静修。这枚‘养魂符’留给四爷——贴在玉坠上,能温养楚姑娘的意识。”
方承志想跟去,被张云笙拒绝:“你留在四爷身边。楚姑娘醒来时,总要有熟悉的人在场。”
少年含泪送别师父。
十一月,京城传来消息:康熙决定次年正月南巡,首站苏州。圣旨特别提到,要看看拙政园的荷花——虽然冬天没有荷花,但谁都知道,皇上是来看儿子的。
胤禛开始忙碌准备接驾事宜。江南官场暗流涌动,有人想借机攀附,有人想暗中使绊。
十二月初,青鸾在整理书房时,发现了一本楚宁留下的手札——不是“守密会”相关,而是她三年前在江南时,随手记录的见闻。
其中一页,写着段古怪的话:
“康熙三十六年秋,于杭州灵隐寺遇一疯僧,言:‘三星坠,莲花开,龙归海,凤还巢。然九九八十一劫,尚缺其一。缺在…’话未尽,僧暴毙。”
三星坠,指三星夺脉阵?莲花开,指楚宁苏醒?龙归海,凤还巢…
胤禛反复琢磨“九九八十一劫,尚缺其一”。
楚宁经历的劫难,从穿越开始算起,到虎丘阵破,正好八十次。还差一次。
缺在哪?
他正沉思,门外传来方承志惊喜的声音:
“四爷!玉坠…玉坠开花了!”
胤禛冲进书房。案头的玉坠表面,真的绽开了一朵微小的、金色的莲花虚影。虚影中,楚宁的轮廓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她睫毛轻颤。
她睁开眼。
不是虚影的眼,是玉坠本身,浮现出一双真实的、温柔的眼睛的倒影。
嘴唇轻动,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胤禛…梅花簪…”
他颤抖着取出那支珍藏的白玉红梅簪。
“替我…戴上。”
可她没有身体,如何戴?
玉坠突然光华大盛。金光中,一个半透明的、女子的手缓缓伸出,五指纤长,掌心向上。
胤禛将簪子放在她掌心。
手握拢,簪子化为光点,融入玉坠。玉坠内部,那支簪子的虚影缓缓浮现,簪在同样虚影的鬓发上。
“好看吗?”她问。
“好看…”胤禛泪流满面。
“那…等我完全醒来。”楚宁的虚影微笑,“下次…就不是虚影了。”
光华渐敛,玉坠恢复平静。但内部多了一支簪子的影子,像被封存的琥珀。
方承志在旁已泣不成声。
青鸾默默退出去,关上门。
胤禛将玉坠贴在胸口,感受那温热的跳动。
快了。
就快完整了。
而此刻,京城养心殿,康熙正看着粘杆处的密报,眉头紧锁。
密报上写:
“雍亲王在苏州,似与一‘玉中灵’交往甚密。民间传言,玉灵乃妖物所化…”
落款是:八阿哥门人,苏州同知赵申乔。
康熙将密报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蠢货。”帝王轻声道,“那哪是什么妖物…那是大清的…祥瑞啊。”
但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人言可畏。若此事传开,老四的声望…
他提笔,写下一道密旨:
“着雍亲王胤禛,即刻密查江南白莲教余孽,肃清妖言。钦此。”
明查白莲教,实为压制谣言。
但谣言一旦起,就如野火,难灭。
窗外,北风呼啸。
南方的春天还早,但暗处的冰,已经开始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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