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奔驰车内,夏友善握着方向盘,目光看似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副驾驶座的钟昊天。
刚才咖啡厅里发生的一切还在她脑海中回放——杨真真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讨债姿态,钟昊天眼中掩饰不住的痛苦与眷恋。
“昊天,”夏友善终于开口,声音刻意放得轻柔,“那种女人,真的不值得你如此在意。”
钟昊天从恍惚中回过神,苦涩地摇头:“友善,你不懂。真真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总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干妈也是,把我当亲儿子一样照顾。是我妈...说话太难听,伤了她们的心。”
“可是她刚才那样对你...”夏友善皱起精致的眉毛,“在大庭广众之下算账要钱,这也太...”
“太什么?斤斤计较?贪慕虚荣?”钟昊天接过话,语气中带着罕见的尖锐,“友善,你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吗?是干妈凌晨三点起床,在市场里站十几个小时,一块钱一块钱攒出来的。是真真同时打三份工,省吃俭用省下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而我呢?我理所当然地接受着,甚至从未认真想过她们的付出。我妈每次为难她们,我也只是说‘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想来,我才是最可恨的那个人。”
夏友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真皮包裹的方向盘里。她不懂,真的不懂。那个杨真真到底有什么好?家世普通,工作普通——即便现在是设计总监,在夏友善看来也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凭什么让钟昊天如此念念不忘?
论家世,她是夏氏集团的千金,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如今执掌慈善基金会,在商界和社交圈都有一席之地。论容貌,她自信不输给任何人。论对钟昊天的感情...
夏友善的眼神暗了暗。一年前那场慈善晚宴,她第一次见到钟昊天。那时他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建筑师,穿着略显青涩的西装,但眼神干净,笑容温暖。
后来偶然得知,他就是小时候那个保护过唇腭裂的自己、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善意的男孩,这份感情便一发不可收拾。
可她做了那么多,明示暗示,钟昊天却总是礼貌而疏离。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他心里一直住着别人。
“昊天,”夏友善压下心中的不满,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懂事,“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感情的事不能强求,如果杨小姐已经放下了,你也该向前看。”
钟昊天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我知道。可是...我不甘心。我们之间有太多误会没有解开,太多话没有说清楚。至少...至少我要让她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夏友善不再说话,但心中的危机感越来越重。绝对不能让钟昊天和杨真真再有接触,她想。钟昊天只能是她的,她夏友善看中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等红灯时,夏友善状似无意地问:“那十五万...你真的要给她吗?”
钟昊天沉默了几秒,点头:“嗯,这是我欠真真的。而且,我想...如果我把钱还了,好好道歉,表现出诚意,也许真真会愿意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夏友善几乎要冷笑出声。在她看来,杨真真分明就是借题发挥,用这笔钱彻底断绝关系。只有钟昊天还在幻想破镜重圆。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如果你觉得这样能让自己心安,那就去做吧。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钟昊天拿出手机,开始操作银行转账。
夏友善看着他的侧脸,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意。杨真真...这个名字,她记下了。
层峰建设,设计部总监办公室。
紫灵正在审阅华新项目的初步设计方案,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一条银行入账通知。
“您的账户尾号****于今日15:42收到转账150,000.00元,余额...”
紫灵放下手中的绘图笔,拿起手机仔细看了看。汇款人姓名是钟昊天,备注栏只有两个字:“对不起”。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感动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讽刺意味的笑。
这个银行账号,她太熟悉了。过去的那些年里,这个账号只有汇出记录的份——每个月固定日期,她省吃俭用攒下的生活费;钟昊天偶尔说需要买参考书、交小组作业费时的紧急转账;甚至他生日时,她想给他惊喜而转的“零花钱”...
每一次转账,她都带着期待和爱意,想象着他收到钱时的表情,想象着他会不会因此多给她打几分钟电话。而钟昊天的回复总是简单的一句“收到了”或者“谢谢”,偶尔加上“最近忙,有空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是第一次,这个账号收到了来自钟昊天的钱。
紫灵打开手机银行,翻看历史记录。一长串的转账记录像一部无声的电影,记录着原主杨真真那段卑微而执着的爱情。
2017年8月15日,转账5,000元,备注:“昊天,下个月的生活费,省着点花。”
2017年10月3日,转账8,000元,备注:“听说你要买电脑,这些应该够了。”
2018年1月20日,转账10,000元,备注:“春节快乐,给阿姨买点好东西。”
2018年5月6日,转账3,000元,备注:“你说想参加那个研讨会,支持你。”
每一笔钱背后,都是原主熬夜打工的疲惫,是杨柳在市场中辛勤劳作的汗水,是那个年轻女孩对爱情最朴素的信仰。
紫灵轻轻叹了口气。这些钱,钟昊天确实该还。她刚才在咖啡厅要的十五万,其实已经算得很保守了。如果真要一笔笔算清楚,加上通货膨胀和这些年的利息,远不止这个数。
但她没有。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她想要的是清算,不是勒索。这十五万是一个象征——象征那段不平等关系的终结,象征她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尊严和主动权。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钟昊天的短信:“真真,钱收到了吗?我知道这远远不够弥补我对你的伤害。但我希望这是一个开始。我们能找个时间好好谈谈吗?”
紫灵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直接删除,将钟昊天的号码拉入黑名单。
有些话,五年前就该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现在的杨真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值得珍惜的人要守护。
将手机调成静音,紫灵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华新项目的设计方案上。这是她入职层峰后的第一个重大项目,不仅关系到她在公司的立足,更关系到她能否在这个行业真正打响名号。
桌上的设计图展开,是一个综合体项目的概念设计。商业、办公、住宅、公共空间的多功能融合,既要考虑商业价值,又要体现人文关怀,还要符合可持续发展的理念。
紫灵拿起红色绘图笔,在图纸上标注了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她的思路清晰而敏捷——这是几世轮回积累的经验和眼界,也是这一世刻苦学习获得的专业能力。
窗外,城市的天空渐渐染上暮色。办公室里的灯光自动调亮,柔和的光线洒在图纸上,也洒在紫灵专注的侧脸上。
偶尔有设计部的同事敲门进来请教问题,紫灵总是耐心解答。她发现,这一世的设计团队比她预想的更有活力,也更有潜力。几个年轻设计师的想法很有创意,只是缺乏经验和系统的指导。
“杨总,这个地方的结构设计,我总觉得不够流畅...”一个叫小林的年轻设计师犹豫着说。
紫灵接过他的图纸,仔细看了看,然后拿起铅笔在纸上快速勾勒:“你可以试试把这里的支撑结构做成弧形,不仅更美观,还能增加空间流动性。你看,像这样...”
小林看着那张草图上流畅的线条,眼睛越来越亮:“我明白了!谢谢杨总!”
“不客气。记住,好的设计不仅要解决问题,还要创造美感。”紫灵微笑着说,“明天把你修改后的方案拿给我看看。”
“好的杨总!”
小林兴奋地离开后,紫灵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七点了。她想起早上出门时,杨柳说今晚要尝试做新菜式,秀鸾也说买了她爱吃的草莓。
家的温暖,工作的价值,自我的成长——这些才是她现在生活的重心。至于过去的那些人,那些事,就像那十五万到账通知一样,只是一个句号,标志着一段历史的终结。
收拾好东西,紫灵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了。她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身影——自信,从容,眼中有着明确的方向和坚定的光芒。这和五年前那个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女孩,已经判若两人。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紫灵想起今天严格在回公司的车上说的话:“今天表现很好,无论是工作,还是...个人事务的处理。”
那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尊重。在层峰,她靠的是自己的能力和专业,而不是任何人的怜悯或施舍。这正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