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浩荡,冬日微光刺破云层,洒在万顷波涛之上,碎成一片跳跃的金鳞。
巨大的楼船旗舰如水中山岳,劈波斩浪,高欢站在船首,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江面之上也已是千帆竞发,万橹齐摇的景象。
大小战船、运输舟楫首尾相接,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视野,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朦胧之处。船帆鼓满了长风,如同无数巨大的羽翼,奋力搏击着水流,载着凯旋的将士,向着北方,向着洛阳浩荡前行!
北地兵士粗犷豪迈的军歌,带着燕赵之地的苍凉与豪情,不时穿透江风传来:
“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有我行客儿。
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跋黄尘下,然后别雄雌。”
与之交织的,是江南新附士卒用吴语唱起的船歌: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新附士卒唱的调子悠扬婉转,江南江北两种声音截然不同,可是在这奔腾的江面上,竟奇异地融合成一片雄浑磅礴的潮音,撞击着船舷,回荡在天地之间。
“陛下,”
苏绰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卷新到的密信,声音振奋:
“江南三镇安顿已毕。窦泰将军三日前已率前锋铁骑入蜀,剑阁未开,沿途梓潼、涪城等郡豪强已开城箪食相迎,巴蜀震动,传檄可定!慕容将军在吴越开仓赈济饥民,成效卓著,民心渐安。疏浚太湖入海水道、整饬江南河网的民夫,按陛下旨意,已征发一万,不日即可动工。”
高欢依旧凝望着前方浩渺的江面,淡淡应了一声:
“甚好。传令三军,”
他略一停顿,江风似乎也为之一滞。
“我中军陆续拔营,全速班师洛阳!
全军将士,务必戮力同心,舟车并举,星夜兼程回到洛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要赶在正月元日之前封禅泰山,告祭皇天后土,告慰列祖列宗,从此我大夏一统南北,四海归心,此其时也!”
“喏!”
身后众臣,连同周围护卫的甲士,齐声应和。
“班师洛阳!封禅泰山!”
“班师洛阳!封禅泰山!”
呼号声如同燎原之火,从旗舰向四周疯狂蔓延,一船传一船,一片连一片。
顷刻间,整个江面上的万千舟船都热闹了起来,拔锚,转舵,千帆北指!
巨大的船身在江流中缓缓调整方向,无数船桨整齐划一地插入水中,奋力划动。原本顺流而下或横亘江面的庞大船阵,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拨动,开始井然有序地转向北方。
船队昼夜不息,破浪穿行。
几日后,江面渐窄,两岸山势渐起,北地的气息扑面而来。当第一缕属于江北平原的干燥寒风掠过船头,旗舰“望霄”率先靠岸。
北地精骑早已在岸边列队等候。人与马都沉默着,只有铁甲摩擦的冷硬声响,以及马蹄轻轻叩击地面的闷响,汇成一股肃杀而雄壮的节奏。他们甲胄上的寒光,映着初冬苍白的天色,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浪潮。
高欢踏上江北土地时,所有骑兵同时以拳击甲,发出“铿”一声震响。没有欢呼,没有喧哗,但这整齐划一的军礼,比任何呐喊都更显力量。
随后,步卒方阵紧随登岸。他们脚步落地时,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长矛竖直向天,矛尖密集如林。江南新附的军士也整装列队,虽衣甲制式稍异,但眼神同样坚定,步伐同样有力,沉默地融入这北归的铁流。
车马辎重开始从大船卸载,民夫与辅兵动作迅捷,滚木垫轮,绳索牵引,沉重的粮车、武库车、器械车一辆接一辆稳稳驶上驰道。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号令,只有车轮轧地的隆隆声、马蹄声、脚步声,交织成一支秩序井然的北归进行曲。
大军开拔,沿驰道向北。
起初,道路两旁只有零零星星的村落。有一个老农正在田垄边收拾农具,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那面玄底金边的大旗,看见旗下那匹神骏战马上的身影。
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眼睛瞪大,嘴唇哆嗦起来。
“是陛下……是陛下的龙旗!大军回来了!回来了!”
嘶哑的呼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让田野之间热闹了起来。
有妇人抱着孩童冲出来,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近,青壮汉子丢下活计,从四面八方涌向驰道两侧。他们挤在路边,踮脚张望,眼神热切地搜索队伍中的面孔。
一个瘦小的男孩突然挣脱母亲的手,冲到路边,朝着队伍大喊:
“阿爷!阿爷!”
队伍中,一名中年步卒猛地转头,他本神情刚毅,却在看到这一幕的一瞬间眼眶通红。
他嘴唇动了动,重重向孩子点了点头,右手握拳,捶了捶自己心口。
男孩看懂了这个手势,用力抹了把眼睛,咧开嘴笑了。
这样的场景不止一处,有妻子认出丈夫,有母亲找到儿子,有兄弟看见兄长。
尚在队列中的军士们虽不能脱离队伍,没办法一抒对家人的相思。
但他们心中并没有什么焦躁,此番随陛下南征,踏平江左、终结梁祚,每个人都立下了汗马功劳。只待朝廷论功行赏之后,便能堂堂正正归家团聚,又何必急于这一时片刻?
高欢勒住战马,缓缓行至一处人群最密集的路段。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情绪激荡,踉跄着就要伏地叩拜。
高欢当即翻身下马,抢步上前,将老人稳稳扶起。
老人抬头,双手颤抖着握住高欢的手臂:
“陛下……陛下当真……把他们都带回来了……”
高欢解下腰间水囊,递到老人手中,随后细细解释道:
“老丈,朕此番南征,共发兵计有一十五万。
今日随朕北返的有八万儿郎,另有四万暂驻江南安抚地方。至于其余伤亡的子弟……”
高欢轻叹一声:
“他们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朕已下明诏:凡此役战殁者,抚恤加倍,家眷由官府终身供养;凡伤残者,赐田免役,朝廷养其一生!老丈安心,朕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将士的血白流,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家庭无所依!”
老人闻言怔住,低头看着手中水囊,半晌他猛然转身,朝着人群高高举起水囊,竭尽全力喊道:
“陛下万岁!”
人群骤然沸腾,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陛下万岁!”
“大夏万岁!”
欢呼声中,高欢从容上马。他未发一言,只抬起右臂,向道路两旁百姓郑重致意。这一举动更是引得欢呼愈发热烈如沸,许多人追随着队伍奔跑,只为多看一眼飘扬的大旗。
苏绰策马跟了上来,望着这如山如海的欢腾,低声自语:
“民心所向至此……古来罕有啊。”
行军第十五日,过淮阴。
此地已是北地重镇,消息传得更快。
还未抵达城郭,便见黑压压的人群从城门涌出,延绵数里。府衙官吏、士绅学子、贩夫走卒、妇孺老幼,几乎倾城而出。
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但中间御道依旧被空了出来。
百姓自发跪伏两侧,手中捧着陶碗、面饼、甚至只是几颗煮熟的鸡蛋。一名穿着旧儒衫的老者被弟子搀扶着,站在人群最前,手中高举一卷帛书。
高欢马队近前,老者躬身,声音苍老却清朗:
“淮阴士民恭迎陛下凯旋!老朽杜陵,率本县学子三百人,默写《尚书》、《春秋》散章,凡一百二十九卷,愿献崇文苑!”
高欢驻马,看向老者手中帛书,沉默片刻,开口道:
“杜先生,快快请起。”
老者起身,将帛书捧上。高欢接过,并不展开,只握在手中,目光扫过跪伏的百姓,抬高声音:
“江南一把火,烧了二十万卷书。但今日,淮阴一地,便还了百卷。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天下还有肯读书、肯默书、肯传书的人,华夏文脉,就绝不了!”
杜陵再度拜倒,此次却是泣不成声。周围学子、百姓,无不动容。
当夜,大军在淮阴城外扎营。
中军大帐内,苏绰呈上一份文书:
“陛下,洛阳八百里加急。京畿三辅百姓闻王师凯旋,已自发清扫御道,结彩坊,设香案。沿途州县报,聚民已超万数,是不是要先增派军士疏导一二?”
高欢合上文书,走到帐外。北方夜空星辰稀疏,寒气凛冽,更添他胸中快意。
“无妨,让他们聚吧,”高欢开口:
“朕的将士血战沙场,朕的百姓苦盼太平,今日凯旋,就该让天下人都看见,这太平是怎么来的。”
他转身,看向苏绰:“传令全军,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开拔。告诉每一个将士——洛阳就在前面,家就在前面。抬起头,挺直脊梁,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喏!”
接下来的路程,人群从未间断。
每过一城,每经一镇,都是万人空巷。食物、清水、甚至只是野花,不断被塞进士兵手中。起初军士还严守纪律,不敢擅接,高欢只得下令:
“百姓送的东西可以接受,但受一物就必须要还一礼,不得白拿。”
于是,有士兵接过面饼,从自己干粮袋里掏出一块盐巴回赠;有骑兵收下一束野花,将一枚磨光的箭镞送给孩童;有军官被老者敬酒,饮罢解下腰间短刀相赠。
行军第二十日,已进了河南地界。
地势愈发平坦,驰道愈发宽阔。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最先看到的,是地平线上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是风中飘来的香气,万家炊烟,以及焚香祝祷的气息。
最后,是声音。起初是隐约的嗡鸣,随着距离拉近,那声音逐渐清晰,那是无数人的呼喊、欢呼、诵念交织成的巨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道路两侧,人群如麦浪一般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洛阳城门。
他们手中举着简陋的木牌、布幡,上面写着“恭迎王师”、“陛下万岁”、“天下太平”。有老者将孙儿扛在肩头,让孩子看清这支军队;有妇人抱着婴孩,低声哼着歌谣;有青壮激动地挥舞手臂,喉咙嘶哑仍奋力呼喊。
队伍中,许多北地出身的士兵开始眼眶发红。他们认得这片土地,认得这些乡音。
有人悄悄抹泪,有人挺起胸膛,脚步踩得更加坚实。江南新附的军士起初有些无措,但很快便被这狂热的气氛感染,他们学着北地同袍的样子,握紧兵器,目视前方,仿佛自己也是这荣耀归家的一员。
高欢勒马,停在大军最前,望着前方巍峨的洛阳城楼,望着城楼下那一片浩瀚人海,久久不语。
苏绰驱马上前,轻声道:
“陛下,太子殿下已率百官在城门候驾。”
高欢点了点头:
“入城!”
他策马缓缓前行。玄金大旗在身后招展,玄甲骑兵分列两侧,步卒方阵紧随。
所过之处,百姓伏地叩首,许多人额头抵着泥土,肩背颤抖。高欢经过时,偶尔会停下,扶起一两位老者,拍拍孩童的肩膀。每一次驻足,都引发周围更剧烈的声浪。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扑到御道边,朝着队伍嘶喊:“二郎!二郎!阿爷在这儿!”
队伍中,一名年轻的骑兵猛地勒马。他转过头,看见那个苍老的身影,瞬间泪流满面。他想下马,却被军纪约束,只能死死攥着缰绳,朝父亲重重点头。
老兵看懂了他的眼神,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起来。他退回路边,朝着高欢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嘶声喊道:“陛下!谢陛下带吾儿归家!”
刹那间,“谢陛下带儿归家”、“谢陛下带夫归家”、“谢陛下带兄归家”的呼喊,从四面八方轰然响起。不再是礼节性的万岁高呼,而是从肺腑中迸发出的、最朴素最炽烈的感激。
高欢握缰的手微微发白,他抬头望向洛阳城楼上飘扬的玄金色大旗,缓缓吐出一口气。
城门洞开,百官伏拜,礼乐齐鸣。但他耳中仍回荡着城外那百万百姓的呼喊。
他忽然勒马,转身,面向城外那片依然跪伏的人海,面向这支历经血火、终于归家的军队,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今日,朕带你们回家了。”
“从今往后,这天下,再无南北之分。”
“只有大夏子民,只有华夏山河。”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
“皆是我土,皆是我民!”
话音落,寂寂一瞬。
随即,洛阳城内城外,山呼海啸。
“陛下万岁!”
“大夏万岁!”
“华夏万岁!”
声浪冲霄,震散层云。
高欢转身策马入城,玄甲洪流随之涌入。ru2029
u20291893年12月26日,
u2029
有一位伟人生于湖南湘潭。
u2029
在那段风雨摇坠的年代,
u2029
他脚上穿草鞋一身粗布衣从韶山冲中走出。
u2029
把拯救中国的使命担在肩上,
u2029
踏上了实现民族独立之路。
u2029
今天,一百三十二年过去,
u2029
人间焕新,山川重整。
u2029
万物苏醒在春风里,
u2029
在此,谨说上一句
u2029
万岁。
u2029
u2029u2029u2029u2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