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八百里加急军报！白帝城急奏！”

    

    高欢将手中竹简轻轻搁在案头：

    

    “念。”

    

    匆忙赶回建康，连衣着都没来及整理便风尘仆仆直入内殿的斥候声音颤抖：

    

    “陛下，萧绎在白帝城放火，把……把城内典籍尽数烧了！”

    

    高欢手猛地一抖，竹简“啪”地掉在御案上。

    

    他盯着那乌黑的简片，半晌才重新开口：

    

    “什么时候的事？”

    

    “禀陛下，十日之前。”

    

    斥候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腰间油布包裹，双膝跪行至丹陛之下。

    

    油布掀开，一方焦黑扭曲的竹简静静躺在其中。简面大半炭化，唯余左上角残存几点墨痕。简背一道深深刻痕，似曾被利刃劈砍：

    

    “此简何处所得？”

    

    斥候头颅抵地，声音哽咽：

    

    “末卒……末卒率队沿江搜寻许久。当时江中焦卷混杂，捞起此简时，水下尚有白发老者尸身紧抱一箱残书……末卒砍断其臂，方……方得此简。”

    

    “白帝城攻克了么？”

    

    高欢声音冷了几分。

    

    “已克白帝城，萧绎被缚于囚车，正押往建康！”

    

    “押来，用最快的车押来！”

    

    斥候领命退下，殿内重归死寂。

    

    高欢俯身拾起竹简碎片，忽然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乱跳：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陛下！”

    

    苏绰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他一身素色常服，显然刚从家中匆匆赶来，发髻微乱，袖口还沾着墨渍：

    

    “白，白帝城之事，可是真的？”

    

    高欢没有回答，挥手将那片焦黑的残简扔到御案上。

    

    苏绰疾步上前，目光扫过御案上的焦黑残简，脸色瞬间铁青，眼中再无平日的温润睿智：

    

    “臣请陛下下令立诛此獠！整整二十万卷藏书，那是自汉武石渠阁聚书、河间献王献书以来，历经数百年兵燹离乱，多少代先贤呕心沥血，多少有识之士散尽家财搜罗，才得以保存至今的华夏文脉之精粹！《尚书》古本、《春秋》左氏传孤篇、前朝珍稀地志、失传的诸子注疏……多少孤本绝学，就此……就此化为飞灰！付之东流！”

    

    苏绰越说越激愤：

    

    “萧绎此獠已非丧心病狂可以形容！他以一人之私行此恶事，其罪滔天！可谓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臣苏绰泣血叩请陛下！即刻下令，将此灭绝文脉、悖逆人伦、丧尽天良之元凶巨恶处以极刑，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将其首级悬于建康朱雀门示众！将其残躯挫骨扬灰，撒入大江！唯有如此，方能稍慰列圣先贤在天之灵！方能稍平天下士子文人之愤！方能警示后世，毁我文脉者，虽高门贵胄，亦必诛之！此獠不死，我大夏立国，以何颜面称承华夏正朔？何以告慰那大火中抱书而亡的皓首老儒？！”

    

    高欢霍然抬头，眸中寒光大盛：

    

    “屈子行吟泽畔，贾生痛哭长沙。这般灭绝文华、自绝于列祖列宗、自绝于天下士林的巨贼若不诛，朕枉为这四海之主！枉承这华夏之号！传朕口谕！囚车所过州郡，严加戒备！务必保障萧绎‘活着’抵京！

    

    朕要在建康华林园亲审此贼。再传旨：从即日起，建康华林园闭园，园中所有宫室，全部改作书阁。行文江南各州，凡通文墨愿为我华夏文脉护道者，无论士庶僧道，皆可入园抄书。”

    

    十日后，建康，华林园（原南梁皇家御苑，六朝第一园林）

    

    虽然白帝城焚书的噩耗如今早已传遍建康，引得士林悲声，但当那辆由八匹健马拉着的特制囚车，在重甲骑兵的严密押解下，走过建康朱雀大街时，大街两边还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之中。

    

    囚车四面通透，毫无遮蔽。

    

    萧绎被扒去了王袍，穿着一件单薄囚衣，他披头散发，脸上混合着污泥和干涸的血迹，那只独眼深陷在青黑的眼窝里，空洞地望着天空，又时而闪过一丝癫狂的光芒。

    

    双手双脚戴着镣铐，随着囚车的颠簸，不时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道路两旁，黑压压挤满了沉默的人群。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咒骂，没有烂菜叶和臭鸡蛋。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的静默。

    

    白发苍苍的老儒，青衫磊落的士子……无数道目光落在萧绎身上。

    

    萧绎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突然在囚车里挣扎起来，镣铐哗啦作响，他环顾四周癫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怎么？你们这些蝼蚁也已降了北地蛮子么？本王只是放了一把大火，你们这些贱民也配鄙视本王么！哼！没有骨头的贱民！本王就该烧了！都烧了！烧得好！干干净净！”

    

    他狂笑不已，人群里一位白发老儒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仰面栽倒。

    

    囚车在一路沉默中驶入宫城，最终停在了华林园。

    

    园中空地上，堆积着鼓鼓囊囊的粗麻布袋。

    

    高欢身着玄色常服，端坐在临时设置的御座上，面沉似水。

    

    苏绰、侯景及一众文武重臣肃立两侧，气氛凝重。

    

    士兵粗暴地打开囚笼，将几乎瘫软的萧绎拖拽出来，扔在高欢御座前的空地上。

    

    萧绎挣扎着想站起，却被身后的军士死死按住肩膀，只能狼狈地跪伏在地。他艰难地抬起头，独眼怨毒看向高欢。

    

    高欢没有看他，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身边御案上。

    

    案上躺着两样东西：一方是那片从江水中捞起的焦黑竹简残片；另一方，则是一卷保存完好、用明黄锦缎包裹的书册——是苏绰麾下龙雀司从民间耆老口中抢救记录、整理誊抄出的《毛诗》部分篇章，墨迹犹新，散发着新生的墨香。

    

    一焦黑，一新墨，对比触目惊心。

    

    良久，高欢缓缓抬起眼，萧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萧绎。”高欢声音淡淡：

    

    “抬起头，看看你周围。”

    

    萧绎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华林园，他太熟悉这里了。远处，那精巧的飞檐斗拱，那熟悉的殿阁轮廓，在惨白天光下依旧清晰。可一切又都莫名的陌生了几分，记忆里无处不在的、混合着墨香、纸香和樟木清气的书卷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杀，空旷的肃杀。

    

    他的目光木然移动，掠过周围鼓鼓囊囊的灰色布袋，然后，他看到了人。

    

    殿门处，回廊下，庭院中，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他们大多穿着南朝士人的宽袍，此刻沉默着，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近乎实质的恨意。恨意如此浓烈，让萧绎感到皮肤一阵刺痛。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回高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