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前方就是钟山绝顶了。”
听到苏绰的声音,高欢点了点头,继续举步向上。
山风骤烈。
终于踏上山巅,高欢在悬崖边站定,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伸手按住腰间大夏龙雀,展目往下看。
山下,建康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大江如练,宫阙如棋,夕阳的余晖还在,平添几分雄浑景象。
“令绰啊,”高欢忽然开口:
“此情此景,倒是突然让我想起了小谢来,不知道令绰可有所感?”
苏绰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高欢在此时会提及这个,但他心思电转,立刻了然,缓声吟出一句:
“‘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陛下所指,可是这首谢玄晖的《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正是。”
高欢终于侧过头:
“当年小谢登三山,回望建康,见的是‘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端的是一派承平气象,文章清丽,写尽江南风华。小谢文章,着实意气风发啊!不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
“建安风骨,小谢清发,只是可惜此文清丽有余,气势不足。再等几天,他诗里的‘白日丽飞甍’,就该改成‘玄甲映朱甍’了!”
“玄甲映朱甍……”
苏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连连点头:
“陛下说的不错,的确少了一股扫清寰宇的英雄气,非开运之调啊。”
“哈哈哈!”
高欢纵声长笑:
“说得好!立纛!今夜且让我等为江南添上这笔气势!”
高欢的话音刚落,崖上顿时安静了下来。风声、甲叶摩擦声、甚至火把的噼啪声,在这一刻都彷佛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赶来的十几名力士身上。
他们步伐整齐,肩扛着一座巨大的旗杆,一步步走向山巅预留的基座。
旗杆上一面玄金大纛被紧紧束缚着,但即便如此,也能感受到它内里蕴含的磅礴力量。
大纛足有两丈余长,以深邃的玄色为底,其上有用无数金线绣成的煌煌烈日,在火光映照下,每一道纹路都似乎在燃烧,鼓动不休,恍若下一刻就要撕裂束缚,腾空而出。
在一片安静中,高欢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呼啸的山风,清晰地传入身后苏绰、侯景、彭乐等人耳中,他目光缓缓扫过远处那些雕梁画栋,最终定格在远处台城巍峨模糊的轮廓上,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人道建康虎踞龙盘,王气鼎盛,果真名不虚传。”
说完,他猛地回身,玄色披风扬起:
“从今日起,这王气,归我大夏了!”
“起纛!!”
早已按捺不住的侯景,猛地向前踏出,大吼一声。他昨日才奉命赶回中军,此刻正是要在陛
随着这声大吼,那十几名力士齐齐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呼和,腰腹猛然发力,将肩上的巨型旗杆奋力向上—推—送!
轰!
旗杆底座精准地落入早已夯实的石基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大纛被展开,积蓄已久的山风疯狂地灌入纛面,将其彻底撑开、鼓荡!
纛面上两轮金线绣成的烈日,在脱离了束缚的瞬间,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在玄色的夜空中熊熊燃烧!
大纛在狂风中发出烈烈如雷的咆哮,声音像战鼓,像惊雷,像无数战士同时发出的呐喊,向脚下的建康城,向整个江南,宣告着新旧之主的交替!
大纛之下,高欢负手而立,甚至没有再回头去看一眼那象征着他无上权威的纛旗:
“点火!”
说着,高欢抬手,指向山下早已布好的柴堆火阵。
火星落下,瞬间点燃了浸透火油的干柴。
火苗先是星星点点,随即“轰”地一声,狂暴的火舌猛地向上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暮色。
一个接一个的火点被引燃,如同燎原的星火,迅猛连成一片。
不过片刻,整个钟山北坡化作一片翻腾汹涌的火海!烈焰奔腾呼啸,将半边天幕映得血红。
高欢站在山巅烈焰的边缘,跳动的火光将他甲胄线条勾勒得异常清晰,也将他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阿娘!阿娘!”
建康城西一处摇摇欲坠的茅屋内,面黄肌瘦的孩子扒着破窗,小手指着那片映红天际的火光,声音带着天真的惊异:
“阿娘快看,天怎么又亮了?”
孩子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属于孩童的对非常之景最直接的好奇。
正在就着最后一丝天光,勉强缝补一件破旧衣衫的妇人,闻声抬起头。
长期的饥饿与劳碌,在她脸上刻下了深重的沟壑。她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一刻,她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手中针“啪嗒”一声掉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窗外,钟山的方向,天际被一种十分鲜艳的赤红彻底浸透、点燃!
那红光不是晨曦的温暖,也不是晚霞的绚烂,而是一种莫名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杀伐之气的烈焰之色!
火光冲天,将低垂的云层都烧成了翻滚的熔炉,仿佛有巨神在以苍穹为铁砧,锻打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就在那片炼狱般的火光中心,隐约可见一面巨大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招展,其形巍然,其势张狂。
妇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面旗帜上,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不是南朝皇室任何她所知的徽记,而是一种全新的、带着北方风雪与铁蹄气息的象征。
“好孩儿……”她的声音发紧,下意识地将孩子瘦小的身子搂进怀里:
“听,听人说……城外面是高家天子的兵……”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
“他们说,高家天子麾下的地方,没有‘僧祇户’,没有‘佛图户’,更没有交不完的‘佛税’!”
“佛税”两个字,瞬间释放了她积压在心底的屈辱与绝望。她眼前闪过官差狰狞的嘴脸,闪过活命粮被强行夺走时的无助,闪过邻居王老爹因为交不出钱,被逼得将女儿送进寺庙抵债时撕心裂肺的哭声,那不仅仅是钱粮,那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是吸吮骨髓的蠹虫!
孩子的注意力却被“不用交”几个字吸引了,他仰起小脸,懵懂地问:
“阿娘,不用交佛税,那我们明天,有黍米吃了吗?不用再去庙里干活了吗?”
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映红天际的火光,这一次,眼神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火光如此霸道,如此炽烈,仿佛要将这积弊已久、令人窒息的世道也一并焚烧殆尽。
她紧紧抿着干裂的嘴唇:
“我们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