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声调陡然扬升，字句清晰，不容置疑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他略作停顿，扫了下方行首苏绰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他继续道：
“授河南道大行台、尚书令，总摄河南一十五州军民政务。兼都督河南诸军事，许其开府建牙，自置僚属，假节钺，建节悬瓠，专督方面。”
每念出一项职权，殿内的空气便凝重一分，群臣的呼吸声也愈发粗重压抑。
待到“假节钺”三字出口，下首的高敖曹、韩轨等嫡系将领已是瞠目结舌。
高王不过日子了！
几位老成持重的元魏旧臣更是面色发白，高王……不，陛下这是要将整个河南之地，完全、彻底地交由侯景掌控！
先前封赏窦泰，虽也权重，但是窦宁世经营管辖的核心，仍然是高氏起于微末、经营多年的山西根本之地，算得上是守护腹心。
而此刻赋予侯景的，却是实实在在裂土分疆般的实权啊！
要知道，目前洛阳控制的核心之地中，山西之地给了窦泰，河北之地几乎是渤海高的自留地，那必然是高敖曹兄弟的，河南再这么一分下来，陛下是真的不过日子了？
更不用说河南十五州可谓是土地肥沃，人口繁盛，更是南御萧梁的战略要冲。
如今竟全数托付于侯景？
大司马……大司马和大司空同为三公，位极人臣就不用说了。
那郡公也是爵位显赫，尊荣无比；再加上行台尚书令总揽一方生杀予夺；都督军事执掌征伐决断；开府建牙如同另立枢机；更兼假节钺，得以专赏专罚，代天子巡狩，此等叠加之殊恩与权柄……
这已不是寻常的委以重任了！
到了这个时候，殿中稍有见识的重臣已然心下雪亮：
陛下此举绝非一时兴起，窦泰性格稳重，故此给其山西军政全权，令其总督六州流民、镇守霸府根基，可以稳固后方。再把河南十五州，这人口稠密、物产丰饶，直面江南的战略前沿，全权委于侯景，必是意图经略南方的宏大布局开端！
这是要以山西为根，以河南为刃，下一盘席卷天下的大棋啊！
月姝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她虽不通朝政，却也明白这些封赏意味着什么。
她抬起头，阳光恰好照在她清秀的面庞上，高欢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怀朔城楼下，那个总与侯景针锋相对、语带机锋的少女，不由心中一叹。
月姝声线清柔：
“臣女代大司马，谢陛下隆恩。”
高欢忽然极淡地笑了一笑：
“侯万景去吐谷浑之前曾说，若是得胜了，愿求一桩恩典。”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柔和：
“朕今日，便全他此念，你侍奉皇后多年，恪谨忠贞，朕都看在眼中。即日起晋封月华夫人——赐婚汝南郡公、大司马侯景。”
月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欣喜。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出那双骤然睁大的眼睛里闪动的泪光。
“陛……陛下？”
“怎么？不愿意？”
高欢嘴角微微上扬：
“万景这几年到处征战，少有能安定下来的时候，算起来是朕耽误了你们。此番吐谷浑大捷，他八百里加急送入我处的捷报里……唯独夹带了一封请婚书。”
他略顿，凝视她微微颤抖的肩：
“那猴性虽野，可纵横天下这么多年，到底也难见这么沉不住性子的时候。”
月姝白皙的面颊突然飞上两朵红云，她深深俯首，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
“臣女……臣女……”她声音哽咽，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叩谢陛下天恩。”
高欢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安排也是他思虑已久的，一方面是月姝性韧明慧，堪为良配，另一方面高欢却是有些私心，那猴头天不怕地不怕，也确实需要一个金箍儿牵制着。
“苏绰。”
高欢不再多言，转向文官队列。
一位清瘦的文士应声出列：
“臣在。”
“你劳苦功高，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晋阳政务、河北漕运、六镇粮秣，乃至官制革新，无一不赖你苦心经营，无一不系你心血。今日特晋你为大司徒，封美阳郡公，食邑五千户。”
高欢略一停顿，从司马子如所奉托盘中取出一柄玉杖。杖长三尺有余，通体霜白，杖首雕虎形睥睨，凛凛生寒。
“赐你白虎节杖。自此，凡二千石以下官员，可先刑后奏，专决生杀。”
这句话一出来，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大司徒！白虎节杖！
大家相顾悚然，瞬间就明白了高欢的意思。
原来“大丞相”在这儿等着啊！
而且还是完全体的丞相！
在汉武帝以前，丞相开府统政，掌察举、劾奏、诛罚之权，天子垂拱而治，算是丞相最为权重的时候。
但是自汉武帝设尚书以分丞相权，至光武中兴，三公渐成虚衔，实权尽归台阁。
而现在高欢的意思，摆明了是嫌汉武帝之后丞相掣肘太多，再加白虎节杖以壮其威啊！
大司徒本主教化、授节杖，便是总领百僚、司判生死。昔萧何辅高祖，孔明辅昭烈，便是这等地位了。
如今苏绰得此，并非只是荣宠，更是代高欢执掌国柄，镇抚四方。
窦泰、侯景、苏绰……眼见得一个比一个位高权重，殿中众人已经陷入了呆滞。
高王真的不过日子了么！？
苏绰骤然抬头，他非但不接，反而伏地再三叩首：
“臣万死不敢受此！大司徒之职已极人臣，岂可再加节钺？昔周公摄政尚存流言…………臣才疏德薄，不及先贤万一！怎敢当生杀之器？愿陛下收还成命！”
高欢默然凝视他颤抖的背脊，良久方道：
“朕非汉武，卿亦非公孙弘。当今乱世，非重典不足以镇四方；非信臣不可以托社稷。”
他将玉杖往前一递：
“此杖非赐给你苏令绰，乃是赐给朕的大司徒！赐给朕的股肱腹心！”
苏绰依旧伏在地上，半晌不能语，只听到上方悠悠传来一句：
“卿是欲辞位，还是欲辞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