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师几步到近前,先扫一眼地上狼藉和瘫坐的阎家父子,眉头拧紧。
他没急着扶人,径直拦在两个质检员面前。
“两位同志,我姓杨,阎老师的同事。”他声音沉稳,
“方才情形,我瞅见些。老阎有错,该认罚,厂里街道的规矩,我们懂,也拥护。”
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质检头头脸上,“但一事归一事。阎老师是学校教员,为人师表。
就算有错,也该按章程办。
当众推搡,话赶话的难听,还……带累到学生娃,这怕是不大妥当吧?
传出去,对咱火柴厂严格执行制度的名声,是不是也欠点儿考虑?”
杨老师这身板和气势实实在在。
虽穿着教师装,但那腰板、体格、棱角分明的脸,怎么看都不像单纯来说情的文明书生。
他往那一立,话虽客气,却让两个质检员不由得重新掂量。
那质检头头被这气势一慑,又听教员师表几字,脸上闪过不自在。
梗脖子道:“杨老师,俺们是按章办事!
他交的货不成样子,还想以次充好!俺们指出来,他先急眼拉扯!
他小子更冲上来要动手!俺们这是维持秩序,正常防卫!”
“孩子护爹心切,举动过激,是该管教。”
杨老师点点头,却向前微踏半步,拉近距离,高大的影子几乎罩住对方,
“但两位同志经的事多,该知道,对这半大孩子,制住便罢,何必下重手摔打?
他还穿着学生装。再者,阎老师脸上这红印……也是正常防卫留下的?”
杨老师的话,让原本气盛的质检员一时语塞。
旁边另一质检员见势,缓了语气:
“杨老师,俺们也是急。厂里任务紧,他这货误事。态度是急了点,可主要责任在他……”
“责任当然要负。”杨老师接过话,语气稍缓,
“该扣的加工费,该罚的款,照规矩来,俺们没二话。
街道那边,该反映就反映。但今儿这事,到此为止,咋样?
再闹腾,对谁脸面上都不好看。阎老师认错认罚;
两位同志执行规定,也稍注意下方式方法。终归,都是为了公家的事。”
这话四平八稳,既认了阎埠贵的错,认了罚,又点了对方方式欠妥,给了台阶。
更关键是,他那魁梧身形和沉稳态度控住了场子,让质检员不好再硬顶。
质检头头看看杨老师,又瞟一眼周围指点的群众,再瞧瞧瘫在地上的阎埠贵,
心知再缠磨下去,自己这边动手打教员学生的理亏怕要被坐实。
他深吸口气,重重一哼:
“成!杨老师,看你的面子,也看阎老师是教员的份上,今儿就照你说的!
货,俺们照章扣罚!事情经过,一五一十报街道和他单位!
你们赶紧把人弄走,把这儿拾掇干净!”
说完,不再多言,招呼同事转身便走。
看着两个质检员转身离去,阎埠贵原本瘫软的身子,像是被突然灌进了一股气。
他借着杨老师有力的搀扶站稳,眼镜后的眼睛也重新聚起了光。
杨同事的出现,让阎埠贵产生了一种我方有人的错觉和底气。
“杨……杨老师!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
他指着质检员离去的背影:
“杨老师,你都看见了!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
是,我活儿可能没做到一百分,可我们全家几天几夜没合眼啊!
手都磨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上来就劈头盖脸地骂,推推搡搡,还动手!你看把我孩子打的!”
他拉过脸上带着灰土和擦伤的阎解成,“他们那是执行规定吗?那是耍威风!
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凭劳动吃饭的人!
那些盒子……有些小毛病难免嘛,谁家糊盒子能个个像机器打的?
他们这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刁难!”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完全是受害者。
他看向杨老师,“杨老师,你是明白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们这工作态度,是不是得向厂里反映反映?
太粗暴了!这哪像是工人阶级对待兄弟的样子?”
阎埠贵只顾着宣泄自己的不满,扳回颜面,却没注意到,身旁杨老师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杨老师是个直性子,讲义气,看不惯欺负人,所以才挺身而出。
但他更是个讲理的人,一是一,二是二。
刚才他出面,是基于处理方式欠妥,是基于尽快平息事端的考虑。
他心里清楚,阎埠贵这活儿干得确实不地道,责任大头在他自己。
此刻,听到阎埠贵非但没有深刻反省,颠倒是非,杨老师胸中那股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这阎埠贵,不识好歹!
自己帮他解围,是让他有台阶下,赶紧认错收拾烂摊子,不是让他借题发挥、倒打一耙的!
就在这时,已经走出十几步远的那质检头头,隐约听到了阎埠贵的指责声。
他脚步一顿,心头火起,转回身,指着阎埠贵喝道:
“阎埠贵!你嘴里不干不净说什么呢?!谁刁难你了?你自己干的破烂活儿心里没数?!再胡咧咧,信不信……”
他话没说完。
只见方才还沉稳劝架的杨老师,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看着阎埠贵那副得理不饶人、推卸责任的嘴脸,又听到质检员回头呵斥,那股直筒子脾气再也压不住。
在质检员转身指过来的一刹那,杨老师一个箭步上前,动作快得惊人,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扬起手——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了那回头喝骂的质检头头脸上!
他整个人都被打懵了,晃了两下,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突然暴起的杨老师。
全场死寂。
连阎埠贵都吓傻了,张着嘴,后面抱怨的话全卡在喉咙里,脸上那刚刚恢复的底气瞬间被惊恐取代。
他……他没想让杨老师动手啊!他怎么就……
杨老师打完,指着那被打懵的质检员,
“你再指一下试试?!嘴里再不干不净试试?!
有理说理,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真当没人治得了你这套?!”
他这突然的爆发,让事情性质彻底变了。
原本已经快要平息的冲突,瞬间升级为暴力事件,而且是由原本的调解方动手!
另一个质检员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同伴,又惊又怒地看向杨老师:
“你……你怎么打人?!你是什么人?!
竟敢殴打厂里职工!保卫科!快去叫保卫科!”
周围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锅,议论声四起,谁也没料到会发展成这样。
阎埠贵腿一软,差点再次瘫倒,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这下别说加工费、以后接活,连杨老师都被他牵连进来,动了手,打了公家的人,这篓子捅到天上去了!
……
……
此前,两天。
四九城火柴厂,包装车间主任办公室。
老钱捏着一把从仓库退回的火柴盒,粘成一坨。他掰了掰,纹丝不动,只掉下些纸屑——里面的梗都潮软了。
啪!他把那坨破烂摔在桌上,瞪着眼前低头两人:
“第三批了。这还叫火柴?擦破皮也点不着!”
技术科长抹汗:
“主任,天潮是一方面,主要是浆糊……外包户嫌厂里骨胶贵,自己拿面粉、化学糊精兑,还掺锯末。粘度不行,还吸潮。”
仓库管理员跟着说:
“尤其阎教员家交的那批,几乎整箱废了。质检科老张气得在门口闹了一场。”
老钱在屋里来回走:
“外包是为了增产,现在呢?纸、梗全赔进去了!你们技术科标准是死的?仓库抽检是摆设?”
技术科长硬着头皮:
“标准有,
“别找理由!”老钱按住太阳穴,“外包不是一包了之!从材料到验收,规矩得严丝合缝,现在这叫管理失控!”
他沉默片刻。
“损失要厘清,该赔的赔,不能全厂兜着。根本问题得解决,不能明年开春又废一批。”
转向生产调度:
“老李,开个会。技术、质检、供销、街道办的都叫来。把外包流程从头捋一遍,该立的规矩立死。”
老李点头。
“再请两位懂粘合剂或防潮的厂外师傅来。”老钱敲着那坨废品,“浆糊这事,厂里只懂用,门道还得听专业的。要有办法既保证质量,又让加工户用得起。”
老李问:“厂外师傅……您有人选吗?”
老钱目光停在浆糊残留上:
“红星轧钢厂有个年轻技术员,姓何,搞微生物发酵的。思路活,用土办法解决过不少杂症,还会优化流程……联系看看。死马当活马医。”
老李匆匆走了。
老钱又掰了掰那坨盒子,还是掰不开。他扔回桌上。
小火柴盒,连着生产、成本、外包、街道民生。这次的问题,恐怕不止是浆糊受潮。
……
厂办的小李干事拦住正要出门的何雨柱:
“何工,厂办急件。火柴厂那边转过来的会议通知,李副厂长让务必一早送到您手上。”
信封是常见的单位公函样式,内容是用蓝色复写纸油印的,格式很正规。
会议通知没有具体议题,没有议程安排,连何雨柱的名字都是手填在同志二字上的。
小李补充道,“火柴厂钱主任亲自点名请您去,是部里那次开会后留的印象。”
何雨柱点点头,把通知单仔细折好,放回信封。
小李摆摆手走了。
何雨柱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公章。
这种邀请,算是一种不寻常的外调,既不隶属同一系统,也非直接协作单位,更像是一次基于个人技术口碑的借智。
他去,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背着轧钢厂技术骨干的牌子,分寸很重要。
……
次日一早,何雨柱按通知时间到了火柴厂。
厂办的人领他往会议室走,路上碰见个技术科模样的中年同志,打量他一眼,顺口问厂办的:
“这小伙子是哪个单位的?来送资料的?”
厂办的含糊应了声:“轧钢厂来参会的。”
那位哦了一声,目光在何雨柱脸上又扫了扫,没再多问,先一步推门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气已有些浓。
长桌边坐了不少人,靠墙还摆着一排椅子。
主位是老钱,旁边是技术科长、仓库主任,街道办来了两位干部,还有几位看着像厂里老师傅的,都凑在桌边低声交谈着。
领路的厂办同志把何雨柱引到靠墙那排椅子:
“何工,您先坐这儿。”
何雨柱点点头,在靠门边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搁腿上。
前头桌子那边有人回头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老钱敲敲桌子:“人都齐了,咱们开始吧。”
技术科长先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比上次更具体。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叹气、摇头、议论声。
街道办的同志面色尴尬,解释了几句加工户也有难处、骨胶价格确实高。
话音未落,技术科一位老技师就闷声道:“再难处不能糊弄公家的东西!这纸、这木梗,都是国家材料!”
另一位车间干部接话:“光说严罚不是办法,得从根儿上把浆糊问题解决!咱们厂能不能统一供应?成本核算进去就是!”
街道办的摇头:“统一供应我们也提过,可有些户嫌领料麻烦,还怕用不完浪费。
再说,厂里扩大生产,外包户越来越多,全管起来压力太大……”
两边各说各理,渐渐有些争执起来。
有人主张提高验收标准,不合格就罚钱;
有人觉得该加强技术指导,派人下去教;还有的建议干脆淘汰一批总出问题的加工户。
老钱皱着眉头听,偶尔插两句,但眉头越锁越紧。
何雨柱坐在墙边,一直没出声,只在笔记本上偶尔记几个字。
他听见前面有老师傅低声议论:“靠墙那个年轻人哪单位的?怎么一直不说话?”
“轧钢厂的吧,估计就是来听听,这浆糊的事儿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讨论持续了半个多钟头,方案提了好几个,可一说执行细节,又卡在成本、人手、加工户配合这些老问题上。
屋里烟气更浓,声音却渐渐低下去,透着一股子疲沓。
老钱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一张张无计可施的脸,最后落在墙边,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似的:
“何雨柱同志,你是轧钢厂搞技术的。今天也叫你来听听,算是跨行业交流。
关于这个浆糊和外包管理的问题……你有没有什么想法?随便说说,啊。”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墙边。
那眼神大多只是礼节性的打量,这么个年轻人,还是外厂的,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何雨柱合上笔记本,抬起眼。
“咱们为什么非要用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