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所往西两条街,益民饭庄的二楼雅间。
这地方不挂招牌在明处,门脸也寻常,但能进来的,多半得凭单位介绍信或是熟脸。
墙上挂着某位老先生的墨宝,桌椅是实木的,漆面保养得锃亮。
这里安静,说话能听清,是接待重要人的地方。
此刻,雅间里那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旁,众人又聚到了一起,
只不过这次被让到主宾位的,换成了何雨柱。
周明理执壶斟茶,手腕稳当——他心想,这老师傅肚里真有货,那套土法稳菌的逻辑链条严丝合缝,得深交。
范工默默递过大前门,眼神往那瓶未开的茅台瞟了瞟,琢磨着这规格……值。
四碟凉菜精致。
苏静趁摆盘功夫,又追问:
“何工,您判断菌体生长那手,到底试了多少罐才总结出来?”
她农科院下厂总被老师傅敷衍,今天逮着真神了。
服务员端上白瓷瓶茅台。
林雪起身接过,笑道:
“刘副所长特批的。说何工今天这课,抵得上三场专家会诊。”
瓶盖旋开,酱香弥漫。
范工终于开口:“这酒……难得。”
他拿过何雨柱的杯,用热水细细烫了两遍,才双手斟满七分——多一分溢,少一分怠。
这老派人做事,讲究个分寸。
“太破费了。”何雨柱虚扶杯脚。
他看懂了这这瓶酒的意味,心里那点随便讲讲的念头收了起来。
这是拿他当个人物了。
周明理举杯:
“敬您扎根车间。我们搞理论的,有时就缺这地气。”
他话实在,那套故障排查树,他已在脑中转了七八回,盘算着如何写成教学案例。
苏静抢着碰杯:“我敬您!您那套伺候菌子的法子,我回去就得让我们实验室那帮眼高于顶的试试!”
她性子直,喜怒都在脸上,此刻全是找到宝的雀跃。
林雪笑吟吟补上:
“何工,您今天讲的,句句扣着效益俩字。
我们设计最愁的就是技术好看不中用。
这杯,敬您帮我们开了窍!”
何雨柱端起酒盅。
“各位抬举了。”
“我就是个解决问题的。厂子顺当,工人有活干,比啥都强。这杯……敬肯钻肯干的一线同志。”
“在理!”
“敬实干!”
没人再提什么厨子出身、土专家,酒过三巡,
话头便转到何雨柱这人本身上来,气氛活络得很。
“何工,我真是好奇。”
周明理夹了粒花生米,笑道,
“您台上讲得条分缕析,台下答问不急不缓。
这沉稳气度,像我们学校里的老教授。”
何雨柱摆摆手,“周老师可别拿我开涮。
我就是个遇到问题睡不着觉,非得琢磨透的脾气。”
嗯,无非是被逼出来的定力。
谈不上什么气度!
何雨柱心里这么想。
“是本事,更是心性!”
苏静眼睛发亮,接话道。
她和旁边林雪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对何雨柱的评价又往上蹿了一截。
光是这份遇事沉得住气、讲话落在实处的做派,就很难得。
像他们接触过的有些技术尖子,要么眼高于顶,要么茶壶煮饺子倒不出,
何雨柱却像口深井,看着平常,一探才知道有东西。
平心而论,单是解决几个发酵难题,并不足以让他们如此高看,坐在这儿真心实意捧场。
但这位何工思路清奇,经验淬炼得精纯,是个能把土办法讲出真道理的难得人物!
况且,所里刘副所长显然极为看重。
与他深交,于公于私都大有裨益。
“何工您这是深藏不露。”
林雪心思转得快,顺着话头半开玩笑,
“我是我初次听你的技术分享,非得猜您是哪个大院研究所里闭关多年,突然派下来微服私访的。
您那手画图的功夫,还有排查故障的逻辑,没多年系统训练和实战,练不出来。”
范工难得主动开口,闷声道:
“像老工程师。话不多,句句在卯榫上。”
“范工这话可说到我心坎了!”
苏静拍了下手,冲着何雨柱乐,
“何工,您说实话,是不是早年受过哪位高人系统指点?
或者……偷偷啃完了化工原理和微生物工程学?”
气氛更热闹了。
何雨柱被他们说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得摇头:
“真没。硬要说……可能跟我早些年待的地方有关。那地方,做事讲究个规程,说话讲究个准确,养成习惯了。
后来到了车间,不过是把这份习惯,用到了机器和菌种身上。”
周明理心中一动,便不再深问,只举杯说:
“难怪!有些气质,是熔在骨子里的。何工,再敬您一杯,敬您这身习惯!”
“对,敬习惯!”
众人笑着举杯。何雨柱也笑了,这回没再谦虚,痛快地干了一小盅。
茅台醇厚的滋味从喉头热到胃里,他心里却门清:
这帮知识分子是变着法儿夸他,也是真心想挖出他更多宝贝。这感觉不坏,至少比被人看轻强。
苏静最有眼力劲儿,瞧出何雨柱肚里还有真货没倒完,
借着斟酒的功夫开口道:
“何工,您分享会上讲的都是大面上能用的法子。
我贪心,想讨教点更钻的东西——比如,菌丝在发酵罐里结团,有的团松垮垮一搅就散,
有的却结实得像肉丸子,这里头除了营养和通气,
到底还有什么门道?您肯定琢磨过。”
何雨柱笑了笑。
这问题……问得太准,也太超前了。
这类关于丝状真菌菌丝团内部结构与传质动力学的深入研究,得到差不多十年后,
才由大洋彼岸几个顶尖实验室的专家,用更精密的仪器和数学模型,
给出比较系统的阐释,并成为优化工业发酵的重要理论依据之一。
眼下这年月,国内连像样的在线检测传感器都稀缺,
这问题对绝大多数搞生产的人来说,就像想知道馒头怎么蒸得暄软,
却要去研究面粉蛋白分子在蒸笼里的热力学变化一样,近乎玄学。
苏静能问出这个,不仅说明她听进去了,更说明她钻得深,看到了现象背后的复杂本质。
这份敏锐,难得。
他心里念头转得飞快,脸上挂着笑。
周明理也放下筷子,范工抬起眼,连林雪都暂停了与合作相关的思量——大家都意识到,苏静这一问,怕是钓出真东西了。
何雨柱略一沉吟,没藏私。
他正好借这机会,把自己基于经验和那些模糊印象糅合起来的思考理一理。
这问题难度极大,但他隐约觉得,或许可以换个更朴素的角度去切入。
“苏同志问到根子上了。”
“菌丝结团,不光是长的问题,更是个力的问题。
就像和面,水多了太稀,劲小了不筋道。这里头学问,确实深。”
他先点明了问题的复杂性,算是为接下来的超纲回答做个铺垫。
然后才缓缓道:
“您想,单个菌丝往前长,是它自个儿的事。
可千千万万菌丝挤在罐子里,你挨我,我挤你,怎么还能抱成团?这里头有推和拉的平衡……”
推拉之间,就形成了不同紧实的团块结构。”
他顿了顿,见众人听得入神,便接着说,思绪也顺畅起来:
“这结构又反过来影响吃东西。营养是怎么进到菌团里面去的?
不光是扩散,菌丝自己也在运!有些菌丝像主干道,有些像毛细血管,里头细胞质是流动的。
外头的营养搬进去,里面的代谢产物运出来——这是个动态的运输网。”
这番话,已然触及了微生物生长与调节中更本质的动力学层面,尤其是将菌丝团视为一个具有内部输运网络的微工厂来剖析。
周明理听得呼吸都轻了,手在兜里摸笔,恨不得立刻记下。
这简直是给他打开了一扇观察微生物群体的新窗户,
从静态形态描述,跳到了动态相互作用和系统分析!
他最头疼的就是黑箱现象——只知道输入输出,不明白里面怎么流转。
何雨柱这内部运输网的比喻,让他对发酵罐内流动与菌体代谢的耦合,有了极形象的联想。
苏静激动得脸发红:
“所以调控发酵,不能只盯着罐子外面的温度、压力、通气,
还得琢磨怎么疏浚里面菌丝自己形成的交通?天,这思路……”
林雪迅速联想到设计上:
“那搅拌桨的形制、挡板的布置,是不是得考虑促进这种内部运输,而不仅仅是打碎菌团?”
何雨柱自己讲着讲着,也觉豁然开朗。
他最近正为制药厂一个中后期产率莫名下降的老问题困扰,反复调整配方和通气收效甚微。
此刻内部运输和结构拥堵的想法一冒出来,仿佛黑暗中亮起一道光——问题可能不在配方,
而在菌体自身形成的微环境结构上!
回去就得试试调整前期培养条件,影响菌丝结团形态。
“只是些粗浅想法,让大家见笑了。”
他回过神来,谦虚了一句。
一时间,雅间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苏静听得眼睛都忘了眨,好半晌才长长吐了口气,
“何工……您这哪是钻,您这是把菌丝团拆了啊!
还推拉平衡、内部运输……您这说法,比我们院里那些报告明白多了!”
周明理声音都高了半度,大概也和喝了酒有关:
“何工,您这思路……已经不是车间经验了,这是把微生物群体当工程系统来解析!
动态平衡,内部网络……这完全可以写成一篇有分量的论文!”
他脑子里已经在跑菌丝团内部传质动力学初步探讨的标题了。
林雪一巴掌轻拍在自己额头上,冲着何雨柱乐:
“得!何工,您今天可把我们几个的傲气全打没了。
合着我们以前设计搅拌,真就只管外面搅得匀,没想过里面运得畅。
您这可是从根子上提点了!这顿饭,赚大了!”
最后又憋出两个字:“通透!”
气氛比刚才更热络了,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惊喜和急切。
何雨柱被他们围着问,脸上那点酒意都化成了温和的笑意,心里也觉畅快。
能跟明白人说话,把琢磨的东西讲清楚,还能让人听进去、用起来,这感觉比喝茅台还舒坦。
他又大致解释了几句,着重强调这只是基于观察的猜想,需要更多试验验证。
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周明理等人如获至宝。
“何工,您可别谦虚了。”
苏静端起酒杯,真心实意道,
“您这猜想,比我们好些定论都亮堂。
这杯我单独敬您,谢您给我们开了扇新窗户!”
“对,敬新窗户!”
何雨柱笑着喝下台子,心里却有些恍惚。
被这些往日只在报告里见过名字、或是听说过成就的天之骄子如此围着追问探讨,
听着那些自己都觉得有些超纲的比喻和思路被他们热烈讨论,他差点就要忘了自己是谁。
但这恍惚也只是一瞬。
他定了定神,暗想:这也没什么奇怪。自己一个灶台边转悠的厨子出身,后来在车间里跟机器和菌种打了半辈子交道,
若放在平常,跟周明理这样的清北讲师、苏静这样的农科院骨干,怕是连话都搭不上。
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平起平坐,一杯台子下肚,聊的都是关乎生产和研究的要紧话。
可话又说回来,厨子讲究的是火候分寸,调料搭配;
车间里琢磨的是机器脾气,菌种习性。
说到底,都是伺候物的,都得摸清它们的性儿。
这道理,跟周明理他们研究微生物的理,或许在根子上,也有那么点相通?
“甭管以前是干嘛的,眼下能解决问题,说的东西人家觉得有用,这就成了。”
何雨柱心里这么跟自己说,那股恍惚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踏实的感觉。
就像他早年刚进厨房,第一次切菜老师傅拍着他肩膀说小子,行了时的那种感觉。
身份标签不重要,手里有活,肚里有货,才是硬道理。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酒还是那么醇,那么香,但此刻品出的,是被真诚认可的暖意。
这就挺好。
“心还得定。”他暗自提醒自己。
任他场合再高,赞誉再多,自己就是个从实践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技术工人,本分不能忘。
踏踏实实解决问题,才是根本。
这时,周明理已经和苏靖、林雪他们针对内部运输的验证设想争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