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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章 极光初现
    1

    再次相见依旧是煦日和风,他推掉工作,腾出一整天时间。

    距离初次见面已过去整整两个月,爱丽丝有种恍惚的疏离感,觉得身边的人陌生又熟悉。虽只见过两次,但他却洞悉她几乎所有的秘密。两地相隔的时候,她闲着无事,买来昂贵的钢笔和纸张,在家中抄录他的每一封邮件,在书桌前一坐就是整个下午,每个笔画都写得如此小心。

    他说自己幼时曾在西北居住多年,是被黄沙喂饱的孩子。

    在没有光污染的寂静城市,父亲用卡车载他去大漠里看星星,教会他辨识方向的诀窍。高纬度地区的星空杂乱无章,他却能记住星宿的名字,在最东边的夜空找到启明星。夏末的苏干湖碧波荡漾,楼雁和云雀飞过长空,他坐在敞篷卡车里,隔着一小段距离追逐马儿和羊群,蓝得发紫的天空连绵不绝地伸向远方,那是记忆里童年的颜色。

    在物资匮乏的荒原中长大,他无法辨别南方的草植果蔬,漫长冬日里摆上餐桌的始终是马铃薯和大白菜。新鲜叶片浸泡在硕大笨重的水缸里,撒大量粗盐,放置在寒冷室外直到水面冻结成薄冰。十岁时回到南方小住,被街头巷尾的小食铺迷住,成日嚷嚷着要去吃。正月里拿了压岁钱,一口气点了十碗小馄饨,鼓着肚皮回到家。

    数度供职于电台和广播站,每隔几个月搬一次家,在颠沛流离的谋生中练就了如今的嗓音。接触配音近二十年,如今他声线的弹性越来越好,能胜任巨大年龄跨度的角色扮演。天生性情疏阔,懂得如何四海交友,凭借不断累积的人脉和知名度创办起自己的配音公司,签下众多漫画作家和顶级配音演员,事业蒸蒸日上。

    爱丽丝默默回忆着他写来的文字,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也知道这么多关于他的事情了。数月以前的他还遥不可及,而此刻他却走在她前面,试图将她带进自己的世界。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出暧昧的幻觉,仿佛这个若即若离的男人正勾勒出隐秘的纽带,暗中维系她摇摇欲坠的生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他每隔几步就要回一次头,生怕把不声不响的她遗落在人群中似的。她始终低着头,把内心世界汹涌的浪花压得很低,眼波流转间的温柔不小心晃出来一星半点,都让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偷看了去。

    四月的春光甚好,桃花开满整条街道,被午后的暖风熏醉,慢慢飘落到柏油路上。他的黑色鞋子拍击地面,节奏均匀,力道强劲,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前面转角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她下意识地抬头,恰好遇见他停下脚步回望。

    目光相触,他露出笑容。

    “我稍微绕了点路,想带你走走这条街。这些花月初才开的,能持续一阵子。”

    爱丽丝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眺望,见那醉人的粉色花朵一路延伸向远处,跟随着缓坡向高处蔓延,在整条街巷的中心划出一道温柔弧线。她忽然想起故乡的满园杏花,一时失了神。

    “想到什么了?”他的声音将她拉回当下。

    “想到许多年前在故乡见过的杏花林,外婆带我去的。”她语调里透出伤感。

    他没有搅扰她那片刻的愁郁,刻意放慢了步调,和她并肩向前,慢慢走上桃花盛开的缓坡。两个被日光拉长的影子渐渐重叠,她眼里的愁云被风吹散,露出澄澈的碧色天空。

    “你恐怕是要失望了,我对漫画真的毫无了解。”她说。

    “我的失望,是你从此消失,不再出现。”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酝酿出紫色风信子般的颜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哪一种紫色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我想知道,但不是现在。此刻你只管欣赏这繁花盛景。”

    书店开在僻静处,比爱丽丝想象的要狭窄许多,尤其是进门处的那条走廊。成堆的漫画书盘踞在过道里,虽然摆放得很整齐,五颜六色的书脊依旧唤醒了她的强迫症人格,她反复打量着这些书,希望能将它们按照颜色和开本整理好。

    他带她穿过漫漫无尽的长廊,在一个开阔大厅停下脚步。爱丽丝环顾四周,迅速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书店底层的核心阅读区。作为出版工作者,她去书店的频率高过去超市,通常只要看一眼正厅展台的规模,就知道书店的实力。

    这样狭窄的地下书店,居然有这么大的藏书量。她显然是被眼前的十几张中世纪宫廷式长桌惊呆了。不仅如此,正厅顶部的复古水晶吊灯,穿着各色服饰挤在房间里的人群,以及房间四周摆放的四盆巨型天竺葵也都出乎她的意料。

    “怎么样?”他的声音里透着笑意,“这是我最常来的地方之一,我有至少两千本漫画是在这里买的。当然也有别的店,只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最喜欢这儿。”

    她的神情显得有些暗淡,欲言又止。

    “不喜欢吗?”他注意到了她的沉默。

    她摇摇头,露出带着歉意的苦笑,心里的失落感循序蔓延。她曾经想要接近他,如此渴望了解他,如今却发现他原来来自完全不同的世界。屋子里的所有人,无论国籍性别,都属于那个世界,只有她是外人。熟悉的孤独感涌上心头,似乎在生命所有的篇章里,她都避免不了流浪者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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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我以为你会喜欢。”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木头小门。

    “那里有很多独立阅读室,你如果不喜欢在这里,我们可以去那里坐坐。”

    “给我讲讲你喜欢的漫画吧,”她试着打起精神来,“我或许可以学着欣赏。”

    “那可讲不完,我只要开始聊漫画就停不下来。”他打趣地看她,“你可能要住在这里,听我讲上几天几夜才能回家。”

    “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稍后回来。”爱丽丝说罢转身要走。

    “你去哪里?”他略带急促地拉住她的胳膊,随后又立刻松手,显得有些紧张。

    “我去买帐篷和枕头,方便晚上睡在这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站在原地哈哈大笑起来,到最后竟然忍不住弯下腰,按住有些酸涩的腹部肌肉。标志性笑声还在持续,透亮的紫色弥漫在房间上空,明媚饱满的颜色让人联想起法国南部的薰衣草田。平生第一次,爱丽丝喜爱自己联觉的能力。

    迷失在漫画构筑的森林里,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茫然看着他游走在书架和展柜之间,神情倒有几分像她在伦敦书展寻找优秀外版书的样子。文化和思维的鸿沟横跨在两人之间,她还未迈出走向他的步伐,就开始知难而退。

    “嗬,这里居然有《黑暗破坏神》。”他忽然变得神采奕奕,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粉白相间的漫画书,没有注意到她的踯躅,“第二十七本终于出了,我都快忘记这个故事了。”

    “你知道吗,我十五岁跟随父母迁回南方,十六岁开始看漫画,在圈子里已经算是很晚的了。当时最先看的是山原义人的《龙狼传》,每个月都攒下零花钱去买月刊。后来我又喜欢荒木飞吕彦和荒川弘,甚至相信那个帅老头是能从读者身上夺取时间的吸血鬼转世。”

    他见她久不说话,便抬起头看她,似乎是想在她的脸上找到笑容。爱丽丝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跟在他身后,他身上散发出的灼热能量强烈吸引着她,那种自信自足、充满热情的神态,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

    他的声音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距离,偶尔有读者认出他来,惊喜万分地要求合影和签名,他都笑着逐一满足他们。爱丽丝孤身站在不远处,眼见着他同周遭读者谈笑问候,笑容温厚,心中有说不出的酸楚。他的能量既然能吸引她,自然也能吸引旁人。

    躲藏进狭窄的房间,爱丽丝终于舒了一口气。独居太久,本就不适应嘈杂环境的她,在人声鼎沸的书店中头晕目眩。她在深绿色布沙发上坐下来,用右手按摩双侧的太阳穴。阅读室的门被忽然推开,天磊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气泡水。

    “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他说。

    她伸手接过饮料,听话地尝了一小口,抬头冲他笑。

    他在她对面坐下,爱丽丝注意到他手里没拿任何书,显然是不打算就漫画这个话题深入交谈下去,不由得心生感激。相处的时光不长,她却已感知到他极其周到、观察敏锐的天性,从不强迫人遵循某种意志,懂得照顾他人的感受。

    “你对别人也是这样冷淡吗?还是就对我这样?”他打趣道。

    “就只对你这样。”她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佯装生气,嘴角却露出笑容,神情顽皮得像个孩子,黑色镜框顺着鼻梁慢慢滑下。

    “我原来以为你不会开玩笑的。”他说。

    “我原来也这样以为。”

    又是一阵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伸手揉了揉她蓬乱的头发。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收敛起笑容,变得有些拘束起来。

    “你那天为什么忽然离开?”他忽然问道,似乎已在心中反复琢磨良久。

    “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她坚持最初的谎言。

    他没有戳穿她,却也没有接话,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短暂的几十秒缓慢得如同百年,她侧过身,手指拂过墙上陈列的书籍,等待他打破这令人尴尬的寂静。

    “我以为你是因为见到我,发现我是这样相貌平常、身材胖胖的中年人,感到难以接受,所以才愤愤离开的。”他随即发出一阵豁达爽朗的笑声,声音如闯入森林的风,让所有沉睡的叶片摇曳着苏醒过来。

    他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地明快愉悦,没有半点烦恼的痕迹,全然不知她这段时日来曾经历过反反复复的情绪风暴,在见与不见之间进退两难。听见笑声的瞬间,她感觉到自身的敏感和脆弱,他的笑明明这样温和,却如同是在羞辱她一般。

    爱丽丝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翻涌的海浪,她用双手捂住眼睛,开始剧烈地哭泣。

    她早已习惯情绪的过山车,知道自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情绪的高峰和低谷,但在他面前还是第一次。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背流进袖口。

    她的哭泣像海上的热带风暴那样来势汹汹,到最后连肩膀都开始剧烈颤抖。他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反应,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轻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

    “你怎么了?”他轻声问道,“我只是想逗你开心。”

    她依旧无法停止抽泣,只能无力地摇摇头,意思是让他别自责。

    “那天你走后,我始终很后悔,怕你情绪失控,再次伤害自己。我知道你正面对许多困境,虽然不了解具体是什么,但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他说得真诚坦荡,神情和语气中都透着光明磊落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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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丽丝只觉得心口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她放下早已湿透的双手,隔着眼泪看他,眼前的男子是如此善良正直、开朗率真,与她内心的晦暗和苦涩截然不同。

    “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她说。

    “我知道。”

    “我要走了。”她站起来披上外套,用衣袖擦掉脸上残余的泪水。

    “不许走。”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冷峻。

    “你说什么?”她有些诧异。

    “我不能让你在情绪如此不稳定的时候独自离开,我不放心。”

    爱丽丝愣了片刻,随即转身朝门口走去,却被他紧紧攥住手腕。

    他抓得很用力,疼得她轻轻皱起眉头。他手掌的温度透过潮湿的衣袖,接触到她的皮肤,仿佛一阵暖流恰巧路过,她一时失了神。

    “对不起。”他说,“但是我现在不能放你走。”

    两人在狭窄的阅读室里僵持着,像抢夺糖果的倔强孩童,谁也不肯认输。

    一滴眼泪滑落,再次沾湿了她面颊上残留的泪痕。她终于没有再挣扎,而是顺着他手臂的方向慢慢靠近他,直到他握紧着的手慢慢松开。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她指了指他的黑色眼镜。

    “什么?”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

    “你的眼镜总是往下滑,让人很想帮你推回去。”

    从书店离开时已是黄昏时分,他为她打包了一整盒寿司便当,开车送她去火车站。晚上还有四场重要的录音要完成,参加录制的全部是新人,他作为监制需要全程在场。他把便当盒放进她的背包,伸手帮她系好安全带。

    “很抱歉,又不能陪你吃饭。”他说,“但如果你能好好照顾自己,我会考虑带你去录音棚的。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怎么录音的吗?”

    “我以为你会和我保持距离,你有妻子。”她尽量保持着克制和冷淡。

    一丝错愕从他眼里闪过,他陷入了深思,眼里的光芒逐渐暗淡,如闪电过后忽然沉寂的夜幕。“你知道我的事?”他低声问道。

    “我刚才胡乱猜的。”爱丽丝低下头,竭力掩饰声音里的失落。

    “我的婚姻已经结束,你不必困扰,我懂得如何把握边界和尺度,从不越界。”

    “但你仍然有许多牵绊。我会毁掉你的生活。”

    “你很极端,有时看起来孤傲得很,有时又把自己贬损到尘土里。”

    “在你面前,我始终都在泥土里。我和你一起走过人潮涌动的街巷和书摊,见到你沉醉在世俗生活的臂弯里,同周遭的每个人都如此和睦,心中便有难以克制的自卑。你就像午后温暖明亮的太阳,我无法直视你的光芒。”

    “是你对我的声音的喜爱,蔓延到了我身上。”他轻声说道。

    “那你呢?你对往事的无法释怀,也会延伸到我身上吗?”

    他没有回答,双手依旧紧握方向盘,眉心却隐隐皱起,仿佛是在思索她的话。

    “我不知道,你和她其实很不一样,仅有的相似之处就是性情中的偏执和痛苦。”

    “我不想搅扰你的生活。”她的气息忽然变得有些急促,面颊绯红,微微颤抖的嘴唇几经开合,始终没有说出心里的那句话。

    “我知道,”他轻声说,用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手指摩挲过她耳根的片刻,他曾有短暂的犹豫,最终还是将手收了回去。

    “我能给你的很有限,但是我会尽可能地照顾你。”他说。

    2

    与天磊的接触逐渐增多,梦境也随之变得清晰稳定,有时能持续一整夜,醒来后记忆也不会立即消散。也许他本身便是一座信号发射塔,爱丽丝这样暗暗揣测,物理空间的重叠或是情感距离的缩短都会增加回闪的强度。

    “你小时候喜欢听什么故事?”他不止一次地问她。

    “我并不能经常听到新故事,外婆讲来讲去都是老故事。”

    “我女儿最喜欢听故事,不管录什么她都欢喜得很,儿子却对此毫无兴趣。”

    他说话时带着笑,总是毫无保留地提起过往。每每聊到一双儿女,眼神就变得格外明亮,随身带着他们的照片,时常拿出来与爱丽丝讨论,希望得到褒扬和赞许。失败的婚姻让人疲惫,但他还有孩子可以寄托感情。

    “你怎么不说话?”他察觉出爱丽丝的沉默。她没有回答,这个话题或许过于残忍。

    “爱丽丝?”他的眼里露出关切,“你介意我有过婚姻?”

    她摇头否认,克制着没有流露出忧伤的神色。

    相见后的第三个月,爱丽丝终于有机会跟随天磊来到录音棚。由于是休息日,棚里只有一个加班的录音师,天磊把爱丽丝安排在工作台后面的观察椅上,开始做进棚之前的开嗓。他调整话筒和耳机,将少量温水含在嘴里慢慢吞下,然后迅速开始了将连续进行五小时的配音工作。

    进入状态仿佛只需几秒钟,坐在棚外的爱丽丝很难找到确切的词汇形容眼前的场景,戴着耳机的他站在狭窄的录音棚里,左手捧着剧本,话筒距离嘴唇大约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或许是耳机太紧的缘故,他把耳机的一侧微微挪开,露出半只耳朵,右手跟随着声音起伏上下晃动,仿佛是在虚拟的五线谱中寻找某个音阶。

    这是个战斗者的角色,他的配音范围要从充满攻击性的屠杀瞬间切换到饱含深情的对白,然后从喉咙口挤出轻微的冷笑,暗示对敌人的讥讽。录音师的手指调动设备,用简单的手势给工作中的他下达指令,示意他停止或者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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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向工程般的浮想,就如同熟悉航空设备配置的工程师仔细审视眼前的飞行器,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它的内部结构。爱丽丝把目光聚焦在玻璃房里全神贯注的男人身上,努力想象着他录制《爱丽丝梦游仙境》时候的模样。

    她还是低估了他对声音的掌控力,不知道原来他能将每一种情绪定位得如此精准,就仿佛有精密代码镌刻在声带处那样。以紫色为主基调的声音不断呈现出不同的色泽和饱和度,在爱丽丝眼前汇集成细密精巧的光谱。

    录音工作未能如期完成,六个小时过去,天磊依旧在与录音师商讨个别词语的语气和声音前后位置的变化,爱丽丝从包里拿出事先打印好的稿件开始翻阅。三天前安妮在邮件中发来了《七日》新创作完的几个章节,大约五万字,兼顾工作和学业的她每天都异常疲惫,写作速度变得非常缓慢。

    有时候我不得不反复重读自己写下的文字,试图找回当初的感觉,但是这很难,写作者需要稳定持续的创作环境,否则故事的基调就会不稳定。我花了整整八个月的时间,写了十几万字,随后又大段大段地删除重写,最后只剩下这么多。这是我的坏习惯,吹毛求疵,对文字过分打磨。

    爱丽丝仔细阅读这份稿件,用随身携带的铅笔圈出建议修改的地方。安妮文字的辨识度很高,剧情能力却很弱,部分章节之间的衔接不够流畅,爱丽丝在空白处写下推荐书目的名字,希望她能从其他类似创作风格的作家那里汲取灵感。

    “你在看什么?”天磊的声音把她从故事里拉回现实。

    爱丽丝抬起头,见他从录音棚里走出来,声音略显疲惫喑哑。

    “在读一位年轻作家写的小说,我在伦敦书展上遇见她,明明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女孩,言谈举止间都透着青涩,笔下的文字却这样令我痴迷。我读过很多获奖的小说,无论是技巧还是叙事能力都远胜过她,却从未有过如此心动的感觉。”

    他看着她略带陶醉的神色,目光里透出笑意。“你要出版她的作品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说服总编,但我会尽力,我想要给她一个机会。”

    “我忽然觉得我们很像。”他笑着说,“我曾遇见过一个热爱配音的孩子,声音条件不算最好,普通话也不够标准,但在录制过程中总能显现出巨大的爆发力。需要悲伤的时候他能号啕大哭,欢乐时也能放声大笑,像疯子一样变幻着情绪。我被他感染,力排众议留下他,帮助他慢慢展现藏在声音里的秘密,我想要给他一个机会。”

    爱丽丝看见他的眼里似有星辰闪烁。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们说过一样的话。”他伸手在她的鼻梁上轻轻一刮。

    3

    第四个月,爱丽丝决定向他展示自己的伤口。

    从前只是单薄无力的文字,通过邮件传递,正式得如同递送公文,如今她希望他看见真实的自己,没有遮挡和掩饰,她不想要一段从最开始就充斥谎言的关系。

    她把亚麻色布袋倒置,轻轻抖动,光怪陆离的医疗凭单哗啦一声飘落在桌上,如同被敲碎了玻璃的万花筒,又仿佛是游荡在繁花丛里的白色蝴蝶。几张泛黄的账单被风吹散,慢悠悠降落在他脚边,被阳光的铆钉按在地上。

    他弯腰拾起那些薄脆的纸张,每张都写满了他未曾听闻的药物名称,左下角记录姓名的油墨已有褪色的痕迹。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真实姓名,平淡纤弱的笔画,像镂刻在城堡精美壁画上的点缀,似有若无,此刻却深深烙印在他心上。

    “我这四年来服用的药物,拜访过的医生,得到过的所有诊断都在这里。”

    他眉心有微微的颤动,低头端详这些纸张,神情忧郁得像看见秋日的满地落叶。“我想知道,当年伍钥是否也经历过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爱丽丝不作声。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忽然抬头。

    “抱歉,我不该把你们混为一谈。”

    “我不介意。天磊,你对我的眷顾本就与她密不可分,我早就知道。”

    天磊张嘴似要有所解释,却被她轻轻按在嘴唇上的食指打断。

    “告诉我更多关于她的事情,我想知道,她是否也和我有相同的困境。”

    他犹豫了片刻,在确认爱丽丝不会因此而感到不悦之后,决定满足她的要求。

    “你们其实不像。”他说,“你极其安静,她却张扬执拗得像头野牛,头发剪得很短,眼线却描得很浓,嘴唇勾成圆润的弧线,笑声很大,笑起来的模样比我记忆中的任何人都好看。她和我同样是漫画迷,声音和画技却远高于我,所以那时候只要她在漫展或是录音棚里,基本没人会注意到我。”

    “你在暗暗和她较劲?”爱丽丝问。

    “是啊。”他的嘴角露出笑容,陷落在回忆的角落却毫不自知。

    “我年轻时自尊心强,总想着超越她,而她更是如此,所以即便是长期受到精神问题的困扰,也从未同我分享。”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有这方面的困扰的?”

    “那时她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手臂上常常带着伤疤,是她用刀片划伤自己的痕迹。起初她还会用长袖遮掩,后来干脆露在外面,那些伤痕触目惊心。我被吓坏了,大声责备她,问她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后来甚至开始躲着她,怕别人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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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熟悉的画面和感觉。爱丽丝紧紧闭上眼,露出无奈而痛苦的神情。

    “傻瓜。”

    “什么?”他露出诧异的神情。

    “我说你是傻瓜。你不知道她这样做时心中有多么难过。”

    “即便再难过也不能伤害自己,不是吗?”他振振有词。

    “你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评判她,这对她而言是致命的。”

    他陷入沉默,仿佛是在思索她说的话。

    爱丽丝叹了口气,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轻轻捏住他的小拇指,任由那熟悉的温热感渗透到指尖,似乎是在汲取某种能量和勇气。

    “答应我,不要因此而厌弃我。”她说,缓缓拉开衣襟前的金属拉链。

    静谧的午后,他看见她缓缓褪去外套,起伏的锁骨盛满流光。她的黑色紧身背心被阳光勾勒出金色轮廓,仿佛是电影里时常描绘的肉体。美好的幻觉。她的胳膊和手臂伤痕累累,细长的划痕像流浪山野的小蛇,将皮肤切割得斑斑驳驳。

    他手里的纸片跌落在地上,整个人呆若木鸡,张着嘴,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半个世纪的沉寂。她慢慢抬起头与他对视,哀伤的眼里噙着泪水,像忧郁的蓝色海面。

    “你想看见全部吗?”她问,转身露出满是抓痕的后背。大部分伤口已结痂愈合,徒留下浅浅的白色伤疤,像乡野里纵横交错的田埂,构筑起她绝望的宇宙。她背对他站着,裸露的脊背让阳光炙烤得微微发烫。不知道那些疤痕在阳光照耀下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像晚霞降临前的云朵,身体周围被描摹上淡淡的金色?

    他的手臂有比太阳更灼热的温度,他的胸腔紧紧贴着她伤痕累累的脊背,急促而潮湿的呼吸打在她的颈部,像暴雨来临前南太平洋岛国上的潮热空气。她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正从背后抱住自己。这个拥有紫色声音的人,这个她暗自思念的人。

    眼泪背着他簌簌落下,她的沉默是对情欲的默许和纵容。

    “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他的声音笃定得像被烈焰熔铸后的钢铁。

    “我一定要让你痊愈,彻底痊愈。”

    多么熟悉的话语,爱丽丝默默想着,脑海中浮现出瑞恩的笑容,纵使被她推向深渊,他含笑的目光里也只有温柔。“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他说。

    还有外婆,穿着花棉袄站在杏树下晾晒棉被和衣物的外婆,盘在头顶的黑色长发里藏了一千根魔法发夹。她也曾说要守护着自己,最终却还是化为尘土,去了看不见的地方。她身上的香味被风带走,流散在明媚春光里。

    爱丽丝的手指滑过腹部,他双臂环绕的位置。她用微凉的双手紧紧贴着他的手背,指尖滑过的地方,还带着从前婚戒留下的勒痕。天磊。天磊。她在心里低声喊他的名字。反反复复,贪婪地索取着注定要消逝的眷恋和依赖。天磊。她沉默地呼唤他,在情爱的悬崖边来回踱步,不想重蹈覆辙。

    他环绕在她腰际的手臂收缩得越发紧了。

    “至少我能一直为你念故事,直到你痊愈的那天。”

    爱丽丝转过身来,面颊上残留着淡淡的泪痕,眼里的伤感已经流走。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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