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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所有白昼皆是黑夜
    婴儿时期的感官触觉来自外祖父母,那是潜藏在意识深处的记忆认知。他们的抚摩留存在黄昏和深夜的睡眠里,在生命的初始阶段,赋予她安全感。

    在思和略微长大些以后,他们用混杂着南方方言的话语同她交流,唤她囡囡,那是南方女孩特有的闺阁小名。他们之间的维系强韧而隐秘,以至于成年后,她反复尝试亲近父母而不得,却始终不曾发现这个秘密。

    成长初期的往事已蒙尘埃,如今已无迹可循,记忆碎片里的外祖父,用脚踏车载她穿街走巷,在雨雾迷蒙的天气里,去点着灯笼的酒家买刚出笼的鲜肉包,偶尔也配碗红枣桂圆汤。她模仿母鸡鸣叫,将红枣核吐在他的手上,看他旁若无人地大笑。

    过于亲密的关系会损耗能量,是孤注一掷的情感投射。

    外祖父离世的时候,思和还不满十岁。他们之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告别。白色房间里的仪器显示,他的脑波已静如湖面,而心脏却依旧强劲地跳动,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意志,仿佛要从那瘦骨嶙峋的胸腔里挣脱出来。

    那是她所见过的最猛烈的挣扎。

    最后他的心跳渐渐慢下来,如同宝石沉入湖底。缓慢、坚决、无声无息。他在生命的湖泊里沉了下去,连带着她与这世界的丝丝维系,永远地消失不见。

    外祖父去世以后,外祖母的乌黑发辫开始夹杂灰白的颜色。

    她在夜里哭泣,细小的啜泣声回荡在房间上空,像一个个忧伤的音符。夏夜里的萤火虫飞进屋子,在思念的哀歌里飞舞,思和躺在床上,用被子擦拭眼泪。

    在往后的许多年里,爱丽丝无数次梦到当年的景象。成群的萤火虫点燃黑夜,给人希望,也让人绝望。寂静长夜过后,黎明的微光里有令人心碎的明媚。

    “我知道我会再见到他。”外祖母说,“我一直在等待重逢的时刻。”

    “我不要。我不要。”年幼的她总是这样哭喊,希望能永远留外祖母在身边。

    外祖母把她抱在怀里,深深叹息。

    陌生的国度,爱丽丝躺在伦敦旅馆的小床上辗转,无法入眠。

    连续五日奔走于展厅,背包里装满最新版的新书宣传手册。重操旧业般地为合作方提供英德互译的服务。没时间吃午餐,在展厅门口的流动餐车上买坚硬的黑面包和三明治,混合着冷水咽下,潦草整理好仪容后迅速投入下一轮版权谈判。左脚脚跟被球鞋磨出水泡,她把袜子拉到脚踝,贴上透明胶。

    见到安妮的时候,她正在中国展区的附近徘徊。四月的伦敦阴郁寒冷,她穿着单薄的格子夹克站在风里,肩上的黑色书包塞得鼓鼓囊囊。书展临近尾声,许多代理人已经提前回国,爱丽丝完成了所有的工作,打算找个安静的餐厅坐下来吃饭。

    擦肩而过的间隙,安妮看见她胸前的工作牌,眼里瞬间露出欣喜的光芒。“你是出版圈的人吗?”她小跑着跟上爱丽丝,怯生生的声音里透出紧张和期待。爱丽丝停下脚步打量眼前的女孩,发现她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皮肤有点黑,黑头发在身后编成长长的辫子。

    “我是。”爱丽丝说。

    女孩欢天喜地地从背后拿下书包,沉甸甸的背包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爱丽丝这才意识到她的背包有多鼓。拉开拉链的瞬间,一个尚未熟透的苹果滚落出来,女孩连忙捡起来,脸颊涨得通红。她从背包里拿出厚厚的笔记本,纸张边缘夹着五颜六色的便笺条,她把本子塞到爱丽丝手中,示意她翻开。

    “这是我正在创作的小说《七日》。我希望找到愿意出版它的公司。”

    爱丽丝低头去看手里的笔记本,见她的字迹密密麻麻堆积在纸张上,像雷雨之前急着搬家的成群结队的蚂蚁。抬起头,女孩热切的眼光让她难以拒绝。爱丽丝邀请她一起吃午饭,想顺便听她讲述故事大纲。

    “我吃过了……”女孩面露难色,“我下午一点整还要去打工。”

    爱丽丝注意到,她身上的格子夹克非常老旧,袖子和领口都有裁剪的痕迹,脚上的男式球鞋也显得过于肥大。女孩注意到她打量自己的眼光,脸涨得更红了,手指紧紧捏着刚才捡起来的苹果,几乎要把它捏碎。有一瞬间,爱丽丝很想询问她的身世。

    片刻的沉默之后,爱丽丝递出自己的名片,请女孩有空时发邮件联系她。

    女孩接过名片,惊喜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天哪,天哪!”她禁不住喃喃自语,“你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给我名片的人。我没有名片给你,但我会写邮件给你的。”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安妮,我叫安妮。”

    时差和疲惫交替来袭,每日夜里都要以药片入睡,直到实在厌烦了药物,宁可彻夜清醒。空气中满是陌生人的气息,薄薄的窗帘遮不住街灯,黄色光线渗透到屋内,把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印花图案映照得格外清晰。她起身喝水,反复按摩酸胀的肩颈,思绪烦乱。

    安妮的邮件当晚就来了。她把故事的第一个章节制成电子版发送给爱丽丝,并在信里介绍了自己的身世。父亲去世,母亲通过婚姻来到英国,数度离婚再改嫁,几年前又生育了一个男孩,现在正在医院做保洁工作。十九岁的安妮去年九月刚刚考入大学,依靠母亲的资助和打工的收入支付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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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写的是一个纯粹的故事,不是悬疑侦探、生化危机,也不是动辄山盟海誓的爱情或者可歌可泣的烽火岁月,我对那些事情没有兴趣。我要写的是一个少女与老年男子的爱情,她在潮湿多雨的热带海岛遇见他,短暂的七日相逢成为她生命的分水岭。

    爱丽丝给予她坦诚的回复,告诫她这样的创作主题涉及禁忌,会对出版造成阻碍,也告诉她国内出版界的现状。有名的作者自然不在话下,无名之辈要出版这样剧情性弱、争议颇多、旨在探索内心世界的书籍非常困难,除非你愿意出一大笔钱。

    安妮的回复中透露出失落的情绪。

    我没有钱,可是这个故事对我而言意义重大,我在创作中得到救赎。你相信吗?我曾经无数次想过自杀,是写作拯救了我。最艰难的时候我常常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肯定有其他人也在经历痛苦的煎熬,这个故事既然能拯救我,或许也能宽慰别人。这样一想,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意料之外的回答带给爱丽丝震撼,这个黝黑瘦小的女孩在写作面前,忽然变得这样勇敢强大,甚至还有几分拯救他人的英雄主义情怀,这与她深藏心底的愿望不谋而合。数年前在出版公司面试时李瑛曾问她,为什么想在出版界工作,她说希望给懂得诉说的人一个机会,为需要倾听的人找到通道。李瑛不以为意,笑她天真。

    她打开附在邮件里的电子文档,开始阅读《七日》的第一章。安妮的文字和她本人一样,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纯粹,笔法稚嫩,却又在表象之下埋藏着蠢蠢欲动的灼热欲望,仿佛清透的雨滴洒落在森林火焰之上,迸发出交缠撕扯的缠绵力量。

    爱丽丝忽然对她萌生出信心,约她第二日午后在展馆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约好的下午茶没能如期而至,陷入睡眠的爱丽丝再次梦见过往。

    童年时候的记忆反复涌现,无数萤火虫带着光亮飞行在半空中,栖息在树林和草丛间。雷电越过小镇上空,她灼热的唇感受到雨点的冲击,地上的水洼里月光抖动,被捣碎的银色水面倒映出山峦叠影,如同匍匐在漆黑雨夜里的魔障。

    凌晨四点,她在并不深沉的睡眠里继续潜行,隐约见到盘旋在半空中的昆虫将她团团围住,轻轻落在她白色亚麻裙摆上,寂静圣洁得如同某种宗教仪式。片刻之后,它们离开房间,飞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爱丽丝收回目光,看见最后那只小小的萤火虫仍然停留在她的头顶上方。它飞得这样缓慢,这样恋恋不舍,仿佛在空中遗留的每道光晕都是剧演的终章。

    漫长的告别,它飞出窗外,在沉寂的夜里消失不见。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海岛,闪电击中门前的柏树,将它劈成两半。

    爱丽丝从梦中醒来,看到手机上显示着瑞恩的十几个未接来电,只觉得心被灌了铅,从胸腔里重重坠落下去。外祖母终于还是走了。

    时光流转,她重新回到清冷的白色房间。

    立方体式样的封闭空间,光滑无瑕的洁净墙体上没有窗户。

    外祖母躺在房间中央,白色布料没能完全掩盖她身体的轮廓,从远处看,让人想起儒安的山峦掠影,常年被雨雾笼罩,晴空下微微泛起青蓝色光泽。

    她没有看见她死去,她尚未退去余温的肉体有沉睡的痕迹。爱丽丝伸手触碰她的脸颊,感觉到那熟悉的电流刺破指尖,和从前任何时候都没有分别。

    她从口袋里掏出唇膏,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表面,轻轻涂抹在外祖母苍白的嘴唇上。

    她曾用这双唇亲吻她,讲故事时嘴巴开开合合,咀嚼食物时又紧紧抿住,扭转成模样滑稽的微笑。她用这双唇呼唤她的名字。“囡囡。”她说。那是爱丽丝见过最美的天蓝色。

    记忆中的外祖母有强大的臂力,能用一条胳膊抱住她,然后用另一只手扫地、浇花,清理院落。她的发油散发出迷人的香,她高高盘起的发髻里藏着童年故事和一千根魔法发夹。如今她的肉身竟然缩得这样小,仿佛是反复清洗的羊绒衫,瑟缩得让人不忍触摸。

    “外婆,”爱丽丝轻轻呼她,“你怎么变得这样瘦了?”

    “你已经见到外公了吗?”她眼里的泪积蓄成海,却迟迟没有落下。

    身后传来护士催促的声音,隔着重重回响和杂音,仿佛来自十万光年以外的宇宙。

    她俯下身,最后一次亲吻外祖母的额头,失去平衡的泪水洒落在她沉睡的脸颊上,晶莹剔透的一颗,放大了她皮肤上褶皱的痕迹。

    “再见。”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能自制的哀戚。

    她摘下自小佩戴的玉坠,塞进外祖母的掌心。“再见。”她说。

    悲伤的风暴化作巨浪,她在床前跪下,失声痛哭。

    从来没有哪一刻的悲伤如此剧烈,她几乎失去理智,任由泪水兀自坠落。生命的最后一线维系被斩断,从此以后,她要独自活在这荒芜冷寂的世界上。

    护士上前来要将她遣走,她扬起胳膊反抗,扑到外祖母身上不肯离开,疯了似的哭喊着她的名字,声音是令人心碎的绝望。

    “求你让我再抱抱她,”她艰难地哀求,“让我再亲亲她,我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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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瑞恩制止了护士,他请求多给她些时间。

    “瑞恩,”她哭泣着喊他的名字,“瑞恩,我没有家了。”

    “我没有家了。”她的哭声撕心裂肺。

    他用手指抹去眼泪,走上前搂住她的双肩,没有说任何劝慰的话。

    他知道自己无法安慰她。她的身体带着伤疤,她的心里住着的无边黑洞,不断吞噬掉生命的光明和热量。外祖母曾是黑暗海域中的灯塔,赋予她夜航的希望。

    灯火湮灭,她注定要走失在夜里。

    再次清醒,爱丽丝发现自己躺在公寓卧室的床上。

    环顾四周,她在墙角的立式衣架上看见了瑞恩的外套。

    回忆陷入短暂的混乱,直到他开门走进来的那个瞬间,她的猜想才得到证实。

    “你在医院晕倒,回来后又昏睡了一整夜。我给你煲了汤,还有米粥和酱瓜。”

    他扶起她,在她的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谢谢。”她用疲惫低沉的嗓音说,然后顺从地拿起调羹,无意识地搅动汤水,缓缓盛起一勺放进嘴里。已有几分冷却的汤汁略显油腻,她来不及咽下,就觉得胃里翻腾,喉头一阵抽动,连忙捂住嘴,却将汤罐和米粥打翻在地。

    瑞恩的声音温柔果决,他让她别在意这些。

    她听话地靠在床头上,不去理会散落满地的餐具。沉默得久了,眼眶又变得湿润。

    瑞恩将热茶放在床头,低头收拾着碗筷,听见她微弱急促的呼吸声从头顶传来,从那起起伏伏的气息波动里感知到她的隐忍和克制。

    “我小时候贪玩,回家总是很晚。外婆睡得早,但又怕我夜里饿,总会提前备好消夜。麻油拌面,或是两只浇了酱油的荷包蛋装在盘子里,上面倒扣着一只碗。我写完功课就到厨房里,站在灶台边,慢慢吃完她准备的食物,然后把碗扣回去,钻进她的被窝里睡觉。”

    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眼角的泪已然悄悄滑落。

    他从未见她这样持续地流泪。从前她的哭泣总如急风骤雨,不会盘旋很久,如今却如漫长雨季,久不停歇,让人想起生长在盐碱沼泽里的米草,昼夜不歇地排出体内的盐分,以此换取生存的机会。

    “外婆梳头的香油特别好闻,它顺着她四散的头发流淌,像春雨里夹杂的花香,潮湿清冽、温柔恬淡。我躺在她身边时,总会把头挪到她的枕头上,贴着她的脸颊入睡。她的呼吸迎面而来,带着老人特有的滞重,混合了皮肤上浅浅的油脂气味,成了我童年时期痴迷的味道。”

    她片刻不停地说着话,不去理会那逐渐冷掉的茶水,也不用手擦拭眼泪。她这样静静倚靠着床头,身体蜷缩成昆虫的模样,眼神里闪耀着透明的哀伤。

    “看见外婆遗体的那一刻,我希望她可以带我离开。”

    “让我来照顾你。”他说。

    她的嘴角微动,露出一个艰难的微笑。她伸出手,用仅有的力气轻抚他的脸颊。

    “你答应过会离开我,不要忘记了。”

    瑞恩走后的世界重归寂静。

    皮肤被痛苦灼伤,大片的焦黑蔓延全身,她闻到肉体烧焦的味道,比太平间里的腐臭更浓烈刺鼻。连续几日水米不进,饥饿感变得陌生,她在昏暗的房间里醒醒睡睡,在流泪的间隙看见窗外天光明灭。

    眼窝深处的刺痛不断加剧,她耗尽了眼泪,睁眼躺着,潮湿的枕巾与久未清洗的长发纠缠,散发出一股酸臭。梦境和现实不断交叠,体能的过度损耗让她的身体处于轻微缺氧的状态。睡眠持久强悍,她反复坠入梦境,仿佛是高原地带的疲惫旅者。

    她曾有美丽茂盛的长发,海藻般蓬松散乱,披散开时还留着皮筋勒过的痕迹。发梢微微卷曲,类似上个世纪欧洲电影里少女常有的发式。她把头发披散在身后,跳下台阶的瞬间有种在湖面漂浮的愉悦错觉。

    清洗发辫的代价是下水道频繁堵塞,父亲每隔数月便要清理。情绪暴躁的日子里,他眼见着神情冷淡的少女坐在镜子前,小小的一片梳子里夹杂着蓬乱的碎发,浴室的热气盘旋上升,把那些零落在桌椅和地板上的毛发打湿,如同多雨季节里的泥泞土壤。

    他走上前,对她怒吼。母亲应声从厨房拿来剪刀,剪掉这肆无忌惮的头发。她疯狂挣扎,神情无助而哀伤,头发被剪断的瞬间,清脆的碎裂声从耳边传来,仿佛琉璃碗盏摔碎在地上。爱丽丝在远处,看见刀锋划伤她的面颊,留下细长明艳的伤口,像撕开透明的浅红色玻璃糖纸,制造者会从中获取控制和毁灭的快感。

    如此久远的梦境已无从追溯,难以辨认,梦境重现的刹那,爱丽丝一度怀疑它的真实性。这画面如此熟悉,就好像取自她埋藏已久的回忆。也或者,它只是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影像,折射在心灵的暗处。

    唤醒她的是冬日暖阳,只不过她已经失去了辨别梦境的能力。

    刚才的梦不似从前那般清晰完整,始终断断续续,如同信号缺失的卫星电视。爱丽丝在残缺不全的回忆中游走,试图记起梦中的一切,却只能依稀想起几个模糊的画面。“不要剪掉我的头发。”她意识模糊地喃喃自语。

    手指触碰脸颊的时候,她原以为会摸到一条长长的伤口,结果却什么也没找到。反复摩挲,皮肤上除了泪痕和油渍外,别无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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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明明有伤口,”她说,“我记得这里有条伤口。”

    咸涩的海水连绵不息,她听见涨潮的声音,仿佛又回到十四岁那年的夏天,记忆里的粉色贝壳若隐若现。闭上眼,她重新陷入了睡眠。

    久未相逢的母亲走到她的梦里来,带着年轻时的盛气凌人。

    她是县城里的数学老师,常年住在宿舍,偶尔周末回家时,自行车后座夹着一沓厚厚的学生作业簿。她坐在院子里成日批改,从午后到黄昏,手里的红色钢笔因用力过猛戳透纸张,暗红色墨水滴落纸面,让人想起割破了的手指。

    女孩站在远处看她,觉得这个清瘦寡言的短发女子格外陌生,她不像外婆那样笑,镜片后面藏着的是沉默黑夜。从未领悟“母亲”一词的含义,她不知道如何与她相爱。

    她没有偷穿过母亲的衣裳,从不渴望把脚伸进高跟鞋里。她的肌肤有着让人抗拒的灼热,她尚未老去的身体散发出冷冷的茉莉香,裹挟着汗水,混合出冷淡节制的气息。她的怀抱如此陌生,她有着顽固决绝的脾性。她那些老式的棕色皮鞋在衣橱底下站成整齐的一排,目中无人地等她回来。

    不知年月的某个夏季,她在母亲的要求下练习书法和算术,墨水弄脏了白色衣袖,手里的算盘反复摔落在地上,渐渐露出裂痕。炎热的午后,她被罚靠墙站立,心中厌恶打过的每一颗珠子,写过的每一个笔画。外婆端着冰镇糖水来给她消暑,她不敢喝,生怕母亲的怒斥会尾随而来。

    日渐虚弱的身体没能消解苦难。她的痛楚没有去处,统统堆积在心里。

    瑞恩走之前清理掉了所有锐利器具,为的是防止她自残。她没有滥用酒精或者药物的习惯,烟瘾也因为瑞恩而变得很浅。他不喜欢她抽烟。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该如何镇痛。梦境始终断断续续,模糊不清,许多时候睁眼便忘了。

    座机铃声再次响起,她摸索着拿起听筒,听见明娜在电话那头重重舒了口气。“我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爱丽丝很想感谢她的关心,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听明娜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你可以听听我送你的那张碟啊,你不是一直很喜欢的吗?”明娜几乎是在哀求。

    被闪电劈中天灵盖一般,爱丽丝忽然清醒过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兴奋。

    去英国前,她在明娜处问了关于他的信息。

    天磊。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出生。职业配音师兼配音导演。近年来受邀与新科技公司合作,为大量助眠电子仪器录音。之所以最初搜索不到,是因为他本就没有艺名,只是被同行称为“卧室里的普罗米修斯”,才玩笑般地在包装壳上署了假名。

    由于声线温润澄澈,又能熟练掌握各种声线变换,他在配音圈的热度水涨船高,成了业界赫赫有名的常青树。他的社交账号的追随者突破百万,人气高涨。爱丽丝搜集到他往昔的作品集,竟然有数百部之多。他的工作邮箱赫然公布在网页的最顶端,如同紧锁的巨型城门,背后藏着通向异域世界的轨道。

    关掉页面,爱丽丝陷入无尽落寞中。

    他存在于不同维度的空间,是被贴上无数标签的成功人士。他登上各类杂志,他的声音被刻录成光盘,抚慰的是芸芸众生,她眼前的这一点紫色汇入人海,就如同坠入太平洋的眼泪,还未接触到水面就已四散解体,消失无踪了。

    像是赌气一般,她把光碟扔进箱子,再也不曾听过。

    然而此时此刻,肾上腺激素却支撑着她爬下床,重新翻出那张被冷落已久的光碟。这可比药物健康得多。她默默想着。瑞恩,你可不能责怪我什么。

    一个玩笑,她从悲伤的湖泊里游上岸。

    爱丽丝看着周围的花草,没有发现在这种情形下像是能吃喝的东西。她旁边长着一个大蘑菇,差不多和她一样高。她打量了蘑菇的下面、边沿,还有背面,突然想到应该看看上面有什么东西。

    她踮起脚尖,沿蘑菇的边朝上看,立即看到一只蓝色的大毛毛虫,正环抱胳膊坐在那儿,安静地吸着一个很长的水烟管,根本没有注意到爱丽丝或其他任何事情。

    再次听见他的声音,她仰面躺在公寓地板上,和煦的紫沸腾在空气里。她的心灵得到抚慰,仅仅是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伤口便不那么疼了。

    催眠疗法,音乐治疗。她以前从不信这些,如今却产生出强烈的依赖情绪。她原来如此迷恋这个声音,如同过量注射吗啡的人依赖药物。

    永不褪色的紫盘旋在昏暗的房间里,被钻进窗户的细细光线点燃,滋滋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有爆竹炸裂的声音。充沛的能量释放。须臾之间的幻觉,她甚至觉得,生命的深处闪耀着希望的火光。

    九十年代的儒安美丽贫穷,家家户户都以捕鱼为生,偶尔去县城打零工补贴家用。

    思和的父亲懂得船舶制造和维修,勉强算得上工程师,他在女儿降生后不久便去了远方的城市务工,每逢节庆便坐船回来,随身的行李箱里装满了给女儿的礼物,塑料盒装的彩色糖果、廉价汽水和膨化食品。

    整整八年,他用辛苦劳作所得的积蓄搭建房屋,修理船舶,在故乡经营起小本生意,终于不必再远赴他乡了。他缺席了女儿最初八年的人生,总以为往后的岁月能有所弥补,直到多年后,思和与年过四十的离异男子相恋,彻底碾碎了他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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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微亮的黎明,他在院子里砍柴,看见女孩悄悄翻出窗户,赤脚爬上邻家的枇杷树,硬生生拧下还未成熟的青涩果实。她自如地坐在树杈上,松弛垂落的双足沾满泥土,脚腕和膝盖上有玩耍时跌伤的瘀青。分明是顽皮活泼的孩子,见到他时眼里却只有陌生。

    失望和彷徨,不可名状的愤怒油然而生。他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毫无自知,眼睁睁看着女孩灵巧地回到地面,满怀期待地把枇杷包起来,然后转身去摘花。

    他知道,那是她每日清晨都要送给外婆的礼物。

    支离破碎的梦境不知何时变得清晰,爱丽丝恢复了思维和意志,在熟悉的场景中反复游走,不断潜入遗忘的海洋。

    年轻时候的父亲赤膊站在院子中央,身边堆放着劈得细细的柴火,皮肤被太阳炙烤得有些发红,鼻尖和脖颈处的汗珠浑圆硕大,闪闪发亮。爱丽丝在他的眼里读到伤心。

    他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神情中有不易察觉的酸楚。远处的女孩奔跑在花丛里,被蜜蜂吓得来回躲闪,却还是忍不住要钻进繁花深处。皎洁的山茶花在晨光里摇曳,她摘下一朵衔在嘴里玩,然后对着水缸里的倒影,把花枝插在黑亮的发辫里。

    他知道自己没有被爱着。

    漫长的叙事,梦境似乎没有尽头。爱丽丝在蜿蜒的记忆巷道里游走,并不急着醒来,对扑面而来的记忆也毫不抵触。

    既然他的声音要带她来这里,那她便待在这里。

    父母之间的战争旷日持久。

    自父亲搬回来的那年起,思和几乎每日都能听见他们争吵不休。有时是短暂争执,两人负气走开,几日不说话;有时则是狂风暴雨,几乎要把摇摇欲坠的屋顶掀开。母亲的顽劣暴躁众所周知,那种被思和继承下来的反复无常具备惊人的毁灭性。

    她怨恨,父亲寡言木讷,在他沉默相对时她越发愤怒。她用剪刀捅破过船身,用双手抓住父亲的衣领和头发,和他反复扭打,急火攻心的父亲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到墙边,嘴里不住地咒骂。“你这泼妇。你为什么不掉进海里死掉?”

    他们用恶毒的话语相互辱骂,外祖母将思和抱在怀里,双手捂住她的耳朵,止不住地叹息流泪。年幼的女孩看见外祖母落泪,眼里便也噙着泪水,却不知自己在伤心什么。

    被限制了行动的母亲疯狂挣扎,在父亲的手腕上咬出两排深深的齿印,父亲疼得松了手,一巴掌将她掀翻在地。她哭喊着蜷缩在地上,用头撞击坚硬的水泥地面,额头上的皮肤渗出血迹,父亲却像看惯了似的毫不理会,转身走出房子,消失在视线尽头。爱丽丝叹了口气,在梦中紧攥着双手,无言以对。

    此消彼长的争吵声充斥了整个童年。有时思和会试着劝解,却都以失败告终。

    日光晴好的午后,争吵过后的母亲穿着吊带,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里的怒火尚未熄灭。年幼的思和走过去,试图将折好的纸船塞进她手里,她却紧攥着拳头不肯松手。女孩不肯放弃,反复尝试着掰开她的手掌,不想指甲划破了她的皮肤,母亲痛得大叫一声,一把将她推开。

    “滚开。”她说,“你为什么不去死?”

    惊慌失措的思和放声大哭,把本就气恼万分的母亲惹得越发生气。她大声呵斥,命令她停止哭泣,女孩却越哭越大声,她脑后的神经受到刺激,止不住地跳动。

    外祖母抱起思和,躲闪着穿过房间,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用双手的拇指抹干她的眼泪,答允着说要折新纸船和风车给她。哭泣渐止,思和透过泪水端详外祖母的双眼,恍惚觉得看到了夏日湖水,湖面泛起阳光的色泽,内里却明净澄澈,毫无杂色。

    母亲的愤怒再次被彻底忽视,而这使她越发怒不可遏。她站在逆光处的阴影里,手里捏着撕碎的纸船,身体被怒火点燃,颤抖着崩裂出星火。那一刻她被视为外族,入侵邻国的恶魔,女孩委屈的眼泪是她的罪证。痛苦和耻辱化为谩骂,她将茶几上的杯子砸在墙上,抄起笤帚威胁她那天真无邪的女儿。

    杯子的碎片躺在地上,突如其来的巨响把思和吓得不敢出声。外祖母再次将她抱起,温柔的双眼里似有怒火闪现。她抱着思和跑进卧室,关起门,想把发狂的女人留在身后。

    笤帚柄重重地落在门上,母亲撞开门,用嘶吼般的口吻要求外祖母不要干涉。外祖母把思和挡在身后,再次试图关门,却遭到了母亲的激烈抵抗。

    母亲的愤怒如同原野上生生不息的烈火,烧遍整栋屋子。

    疯狂的对峙终于停止,母亲松了手,房门被再次关闭的瞬间,思和站在墙角,看见外祖母满是皱纹的手扶在门框上,拇指被突然关紧的门狠狠夹住。微微泛黄的透明指甲裂开,仿佛地震时被震碎的干涸大地,深深的裂痕由中心向外部扩散,蛛网般遍布四周。

    一声惨叫,她握着受伤的手蹲在地上,鲜血从裂缝深处喷涌而出,滴滴答答落在褪色的浅色木地板上。“外婆,外婆。”思和慌乱得手足无措,哭喊着扑上前去,抱住因疼痛而颤抖的外祖母,却被她用没有受伤的手搂住肩膀。一个温柔的吻,轻轻降落在思和的额头。潮湿。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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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声的安抚让思和慢慢镇静下来,她踩着椅子拿出衣橱里的药箱,为外祖母止血。

    思和的恨意始于当日,仿佛是黑暗的种子被扔进邪恶土壤,无须灌溉也可抽芽生长。地板上的血迹后来被母亲用刷子清洗干净,留在心里的污浊却再也不能抹除。在之后的岁月里,只要想起外祖母手上的伤,她便再也无法感知母亲的嘘寒问暖。

    她在大汗淋漓中醒来,见天色渐暗,湿透了的衣服在地板上留下一片印记。也是这样的黄昏时分,她怀着身孕,与瑞恩反复争吵,最后躺在地板上默默流泪。

    夕阳西下的时刻,她看见母亲年轻的肉体蜷缩在水泥地上,哭声里透着不知所措的愤怒和绝望,只觉得无比熟悉。她继承了母亲的暴躁,即便痛恨她的冷酷决绝,在时隔多年的今日,她终究还是躲不过轮回,活成了母亲的模样。

    忽然有几分庆幸,没有生下腹中的孩子。她松了一口气,那段曾经让她反复自责的过往,如今尝起来却是解药的滋味。她再一次宽恕了自己,下意识地,毫无知觉地。

    她在心中默默念着瑞恩的名字,感慨自己比母亲幸运。母亲终其一生也没能离开与之互相伤害的男人,而她却有勇气斩断病态、纠缠、走投无路的感情,这是她比母亲勇敢的地方。

    抬起头,她看见缭绕在房间上空的紫色依旧缠绵旺盛。

    这才是熟悉的感觉。伤痕累累的她虽不指望救赎,但从梦境里走出来的瞬间,到底还是松弛愉悦的。如果已决意放弃挣扎,那她还有什么可难过的。

    至少要坚持到葬礼之后,她对自己说。

    月亮已在不经意间爬上天空,爱丽丝扶着床沿慢慢起身,喝尽了床头那杯冷茶。

    外祖母的葬礼如期举行。

    十二个小时的火车。漫长的轮渡。时隔近二十年,爱丽丝终于再次回到了儒安。

    当年的事情早已尘封,如今她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心中再没有了惶恐与惊惧,只是回忆交错的瞬间,总还是裹挟着几分哀愁。她在这里出生和成长,习惯了孩童的身份和视角,总觉得故土辽阔,蓦然回首时才发现它的狭窄与闭塞。

    停靠在海边的渔船陈旧破损,船身带着修补的痕迹,被潮水打湿的沙滩呈现出污泥般灰暗的色泽。年过六十的老年妇女靠在墙边,穿着五颜六色的花哨衣裳,将嗑开的瓜子壳扔在脚边,看她的神情里带着好奇和排斥。

    她挎着背包自路中央走过,听见她们交头接耳,说着以为她无法听懂的南方方言。

    灵堂设在老宅,她是在这座岛屿出生的人,即便曾经随家人搬离故居,死后的魂魄终归要回到故土。暌违多年的屋子,如今再次走进去,倒也没有想象中的感慨。她抬起头,当年翻过的窗户已布满蛛网,邻家的枇杷树却依旧挺拔倔强。

    植物终究比人长久。她想。

    守灵。出殡。土葬。祭扫。

    她默默操持着丧葬事宜,对多年未见的家人依旧冷淡。

    没有接受任何人劝慰和拥抱,她不需要这些。她和外祖母的维系源自生命的最初时刻,绝非生死可以隔断。她知道自己要陪同外祖母走完这最后一程。

    祭礼持续了一整日,礼毕之后的灵堂烛火明旺,她披着宽松的黑色孝服,在牌位前长跪三日,不进食,将往生的经文抄录了七七四十九份,而后起身离开。

    海岛的夜色从未如此寒凉,比许多年前那个令人心碎的夜晚更加荒芜。如果说她曾对儿时的故乡有过美好的记忆,那也大都是与外祖母有关的。埋葬了她,就是埋葬了过往。爱丽丝知道自己已做出决定,无意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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