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大同营的晨雾尚未散尽,中军帐内已灯火通明。
苏白正与朱标对坐,审阅连夜赶出的奏疏草案,帐外传来亲卫的禀报声。
“大人,殿下。周统领从驿站派人送来的急件,关于昨日释放的那几名乃蛮俘虏。”
“进。”
一名驿卒风尘仆仆入内,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短笺。
苏白接过展开,目光快速扫过,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念。”朱标放下笔。
“周统领报,昨日依令释放三名乃蛮轻伤俘,其中一人名巴特尔者,行前暗中塞给守卒一小块皮子,上以炭画有乃蛮部内部落分布草图,并标有数处疑似粮草囤积点及兵力薄弱处。”
“周统领疑其有意投诚,或为反间,请大人示下。”
朱标一怔,看向苏白。
“这……是真是假?莫非是乌恩其的诡计?”
“真假尚难断定。”
苏白将短笺置于烛火上,看着它卷曲焦黑。
“可能是苦肉计,也可能是部族内斗,有人想借刀杀人。”
“或者……是真有不满乌恩其者,欲寻出路。”
他沉吟片刻。
“回复周虎,不必深究,亦不必回应。”
“只令夜不收暗中核实皮图上所标地点虚实,勿动声色。若其真有心,自会再寻机接触。”
“是!”驿卒领命退去。
朱标若有所思。
“若真有人愿为内应,乃蛮部内部……”
“内部生变,方是长久解决之道。”
苏白接口道。
“然此事急不得,需耐心经营。当前首要,仍是稳住大局,推进新政。”
此时,王弼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大人,殿下!好事!营外招募胡民修路,今日有突破!昨日那领了钢镐的头人巴图,其队竟真提前半个时辰完工,土坡平整坚实,经查验,质量上乘!”
“按大人昨日之约,是否……真将那钢镐赏予他?”
朱标看向苏白。
“苏兄,此例一开,恐他人效仿,纷纷索要精良工具……”
“言出必践,方能取信于人。”
苏白起身。
“走,去看看。”
营外工地上,巴图正被一群胡民簇拥着,手持那柄锃亮的钢镐,脸上满是自豪,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见苏白等人到来,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巴图上前一步,将钢镐双手奉上,语气却带着不舍。
“大人!坡平好了!镐……还您!”
苏白并未接镐,目光扫过那片平整的坡地,点点头。
“活干得不错,此镐,依约赏予你队。”
“日后,你队若还能如此高效保质,奖赏只会更多。”
巴图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紧紧攥住镐柄,连声道。
“谢大人!谢大人!我的族人,以后干活只会更卖力!”
周围胡民顿时哗然,羡慕、惊讶、议论纷纷。
苏白转向众人,声音提高。
“都看见了?在我大明麾下干活,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只要肯出力,吃得饱,有盐拿,甚至能得精铁利器,但若偷奸耍滑,莫怪规矩无情!”通译高声用胡语重复。
人群骚动起来,许多胡民眼中燃起热切的光。
巴图更是挺直腰板,挥舞着钢镐,对族人大声呼喝,督促他们继续干活,干劲明显更足了。
朱标看着这一幕,低声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苏兄此法,虽费些器具,却收效甚大。”
“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白淡淡道。
“一把好镐,能开三倍的地,早一日通路,所获之利,远胜一镐之费。”
“更重要的,是让所有人看到,跟着大明,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处理完工地事宜,回到帐中,昨日派往京师的信使已返回,正等候复命。
“禀大人,殿下,奏疏已面呈通政司刘侍郎,刘侍郎言必将即刻转呈内阁,请大人静候朝议。”
“朝议……”
朱标微微蹙眉。
“不知父皇与诸公,会如何决断。”
“陛下圣心独运,非我等可揣度。”
苏白语气平稳。
“然北疆新定,百废待兴,陛下当有明见。”
话音未落,帐外又是一阵马蹄声,一名斥候急奔入内。
“报!大人,殿下!西北方向发现那支瓦剌游骑动向!其主力已开始后撤,但分出的一支二十余骑小队,竟绕过沙州卫哨卡,继续向东渗透,现已接近黑石山东麓!似在测绘地形!”
“还在东进?”
王弼脸色一沉。
“好大的胆子!真当我大明边镇无人否?末将请命,率一队精骑,将其剿灭!”
“不必。”
苏白摆手。
“二十余骑,成不了气候。其意图,非为攻坚,而在窥探。”
“灭之易,却打草惊蛇,反令瓦剌王庭警觉。”
他略一思索。
“令黑石山沿线烽燧,白日增燃狼烟,夜间多点火把,做出大军频繁调动的假象。”
“再令一队夜不收,远远缀着那支小队,记录其测绘路线,但不必拦截。”
“待其测绘完毕,归途必经鹰嘴峡,于彼处设伏,擒其首领,余众尽歼,务求不留活口。”
“得令!”
王弼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朱标略显疑惑。
“苏兄,既放其测绘,又何故尽歼?”
“让其测绘,是示敌以弱,令其以为我边防松懈,回报时方能轻敌冒进。”
苏白解释道。
“尽歼其小队,是斩其耳目,令瓦剌王庭得不到真实情报,反生疑虑。”
“一放一收,虚实难辨,方为上策。”
朱标恍然,叹服道。
“苏兄用兵,真真假假,令人难测。”
此时,一名书吏又捧着一卷新册而来。
“大人,殿下。今日又有三十七名胡民应募,多为昨日获赏传闻吸引而来。然……库中盐砖,仅余两日之量。”
“周统领处调拨之盐,最快后日方能送至。”
盐荒,再次迫在眉睫。
朱标面露忧色。
“苏兄,可否先向大同府库借调些许?”
“府库官盐,动用需层层上报,耗时日久,远水难救近火。”
苏白摇头,沉吟片刻。
“可……与民间暂借。”
“民间?”朱标一怔。
“大同城内,多有晋商囤积盐货,以待高价。可令王总兵出面,以官府名义,用部分缴获的乃蛮皮货、未来盐茶引为抵押,暂借其盐砖若干。”
“日后以官盐或银钱抵还,许以薄利,商人重利,当可行。”
“妙啊!”
朱标击掌。
“既解燃眉之急,又不违规制!我这就去与王总兵商议!”
“且慢。”
苏白叫住他。
“此事需暗中进行,勿要大张旗鼓,以免引来御史非议。”
“另外,所借盐货,专用于以工代赈之赏赐工钱,另立账册,与官盐分明,日后便于核销。”
“明白!”
朱标匆匆出帐,寻王弼去了。
帐内暂时安静下来。
苏白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下几行字,吹干墨迹,折好。
“来人。”
一名亲卫入内。
“将此信,以最快速度,密送周虎。”
亲卫接过纸条,无声退下。
纸条上所书,乃是令周虎加紧对乃蛮内部渗透,重点查探其盐铁储备及贸易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