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驿站内燃起篝火,驱散着戈壁夜间的寒意。
朱标伏在临时搬出的木案上,就着跳动的火光,奋笔疾书。
写废的纸团散落脚边,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时而晕开,他却浑然不觉,全神贯注于奏疏的措辞。
苏白巡视完伤员营帐,掀帘走入,带进一阵冷风。
“殿下,奏疏如何了?”
朱标闻声抬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刚写就的几页纸递过。
“苏兄请看,战事经过、伤亡抚恤、乃蛮动向、瓦剌之疑,均已详述。”
“后续方略,依苏兄之意,着重于羁縻、互市、以工代赈三策,只是这海防之事……”
他顿了顿,略显迟疑。
“提及新式火器与战船,是否过于惊世骇俗?父皇若追问细节,遣工部兵部专员查验,恐难以应对。”
苏白接过奏疏,并未立刻翻阅,目光扫过窗外渐暗的天色。
“殿下所虑甚是,所以奏疏中关于海防之议,不必详陈制法,只言偶得古法,似有奇效,然耗资甚巨,成败未卜,恳请圣裁,于僻处小规模试制。”
“陛下若有意,自会密旨垂询,若无心,亦不过一笑置之,不致深究。”
朱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如此……甚妥,既表忠心献策,又留有余地。”
此时,周虎端着一盆热汤饼进来,放在案上。
“大人,殿下,先用些吃食吧。”
“驿卒新烙的饼,羊骨熬的汤。”
香气扑鼻,朱标这才觉出饿来,放下笔,搓了搓手。
“周统领辛苦,送信之人,可选定?”
周虎抹了把额角的汗。
“回殿下,选定了。”
“让赵百户去,他老家是应天府旁的句容县,对京畿道路熟,人也机警稳重,骑术弓马都不差。”
“标下已让他准备,明日五更便出发。”
苏白拿起一块饼,掰开泡进汤里。
“让他带双马,换乘不息。”
“沿途军驿换马不换人,务必最快速度将奏疏送至通政司。”
“是!”
周虎应下,又禀道。
“沙州卫王百户一行已安置歇下,缴赠的马匹甲胄,也已清点交付,他们甚是感激。”
“嗯。”
苏白颔首,转而问道。
“别赤台走后,北面可有动静?”
周虎面色一肃。
“斥候回报,乃蛮营地确有骚动,人马调动频繁,但未见大规模集结出营迹象。”
“似在收缩防御,加强巡哨。”
“看来乌恩其挨了这一记闷棍,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气,正忙着舔伤口、稳内部。”
朱标喝了一口热汤,身上暖和了些。
“苏兄,我们是否该趁势……”
“不急。”
苏白打断他。
“穷寇莫追,困兽犹斗,眼下当以静制动,巩固既得之势。”
“让乌恩其自己去头疼内部纷争,我们抓紧此时机,推行以工代赈,方为上策。”
他看向周虎。
“明日开始,张贴告示于驿站外及周边要道。”
“言明招募青壮,修缮驿站道路,管饭食,日结工钱,以粮米或盐茶支付,优先招募附近小部落流民及贫苦牧民。”
周虎略一迟疑。
“大人,这……若来者混杂,如果有乃蛮细作……”
“无妨。”
苏白语气平静。
“正可借此观察,甄别可用之人,工地上,多安排些机灵的弟兄混入其中,暗中留意。”
“真有异动,再处置不迟。”
“标下明白!”周虎领命。
朱标吃完最后一口饼,放下碗。
“奏疏大体已就,苏兄再帮我参详润色一番,便可誊抄用印了。”
“好。”
苏白拿起朱标草拟的奏疏,就着火光细看。
室内一时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片刻后,苏白提笔,在几处做了修改,主要是将一些过于激进的措辞改为更稳妥的请示口吻,并将海防之事描述得更为模糊试探。
“殿下请看如此可否?”
朱标接过一看,频频点头。
“甚好!如此既不失进取之心,又显沉稳老成,父皇当更易采纳。”
他立刻铺开新的宣纸,重新蘸墨,开始工整誊写。
苏白则对周虎吩咐道。
“去将赵百户唤来。”
很快,一个身材精干、面容沉稳的军官快步走入,抱拳行礼。
“大人,殿下。”
“赵锐,明日你携殿下奏疏,疾驰回应天,沿途不得有任何耽搁,更不可泄露奏疏内容分毫。”
“此信关乎北疆大局,乃至东南海防未来,务必亲手交予通政司值堂官,索取回执。”
苏白语气郑重。
赵锐单膝跪地,沉声道。
“卑职以性命担保,定不辱命!”
“好,去准备吧。挑两匹最好的马,带足干粮饮水。”
“是!”
赵锐起身,利落地行礼后转身离去,脚步沉稳有力。
此时,朱标也已誊写完毕,吹干墨迹,取出随身携带的太子小玺,郑重盖印,又请苏白用了按察使官印。
他将奏疏装入厚油布制成的防水信囊,以火漆封口,递给苏白查验。
苏白检查无误,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
一切安排妥当,夜已深了。
周虎退出去安排夜间巡哨。
驿卒进来撤走了碗筷,添了次柴火。
屋内只剩下苏白与朱标二人,对坐于火盆旁。
跳动的火光映着两人略显疲惫却目光清亮的脸庞。
“总算……告一段落了。”
朱标长长舒了口气,带着完成重任后的松弛。
“只是开始,殿下。”
苏白拨弄了一下炭火,轻声道。
“奏疏送达京师,方是真正博弈的开始。”
“朝中诸公,对北疆是战是和,是守是拓,意见从未统一,陛下圣心虽雄,亦需权衡各方。”
朱标神色也凝重起来。
“苏兄是说……我们的方略,会遇阻力?”
“必然。”
苏白看向他。
“开放互市,许以盐铁,会有言官抨击资敌,以工代赈,招募胡儿,会有人非议养虎为患。”
“甚至试制新器,也会被斥为奇技淫巧,劳民伤财。”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所以殿下需有准备,此番回京,恐不止报功,更需应对朝堂质询,据理力争。”
朱标沉默片刻,眼神逐渐坚定。
“我明白,北疆之策,利在千秋,纵有千难万阻,我亦当在父皇驾前,在朝堂之上,力陈其利!”
“有殿下此言,北疆军民之幸也。”
苏白微微一笑。
“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
“明日赵锐出发后,我等也需启程,返回大同营,此处留给周虎善后即可。”
“好。”
朱标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苏兄也早些安歇。”两人各自散去。
驿站渐渐沉寂下来,唯有巡夜兵士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戈壁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