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未住,檐角水线连绵不绝,在青石阶前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目光落在空处,并非发呆,而是在脑中急速推演着后续的步骤。
银钱、物料、人手、时间……每一个环节稍有不慎便会崩断。
脚步声再次打破了偏厅的宁静,这次显得有些急促。
王管事去而复返,蓑衣都未来得及脱下,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他脚下积成一小滩。
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甚至忘了行礼,开口声音都有些变调。
“大人!不好了!”
苏白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抬眼看他。
“方才……方才粮库那边点验,发现……发现有三仓粮食,霉变得厉害!根本不能吃了!”
王管事声音发颤,伸出三根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那……那是备着过冬和应对青黄不接时的存粮!如今……如今平白少了这么多!这……这可如何是好!”
粮食霉变,在这阴雨连绵的时节并非奇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无疑是雪上加霜。
苏白脸上却不见丝毫惊怒,只是沉默了片刻,问道。
“查过原因了吗?”
“查了!”
王管事急道。
“是仓廪西北角有几处漏雨,平日没留意,这雨下了几天,湿气渗进去……都是小老儿失职!请大人责罚!”
他说着就要跪下。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苏白声音平淡,阻止了他的动作。
“霉变的粮食,立刻清理出来,远离粮库,就地深埋,避免污染其他存粮。”
“那……那缺口怎么办?”
王管事抬起头,脸上惨无血色。
“眼看又要招人练兵,每日嚼用都不是小数目……”
苏白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内被雨水笼罩的一切。
“城里几家大粮商,库存如何?”
王管事愣了下,忙回道。
“赵记和李记库底应该还算厚实,但……但他们若是知道县里急用粮,必定坐地起价!”
“而且……而且一次购买大量粮食,动静太大,恐怕……”
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不必一次性购买。”
苏白转身。
“你去和他们谈,分期购入,每次数量不要太大,价格可以比市价略高半成,但要求他们保密,并且送货到指定的几个分散地点。”
王管事张大了嘴。
“略高半成?大人,这……这怕是……”
“照做就是。”
苏白打断他。
“钱的事,我会解决。”
王管事看着苏白那平静无波的脸,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得苦着脸应下。
“是……小老儿这就去试试……”
他惶惶然地退了出去,背影佝偻,仿佛又老了几岁。
苏白重新坐回桌前,提笔在那张空白纸上又添了几行字,墨迹淋漓。
……
几乎在同一时间。
应天府,宰相书房。
胡惟庸依旧把玩着那对玉胆,听着管家的禀报,嘴角噙着冷峭的笑意。
“哦?桃花县库粮食霉变,苏白暗中接触粮商,欲高价零散购粮?”
“是,相爷,咱们的人刚传回的消息,绝对可靠,王管事此刻应该正往赵记粮行去。”
胡惟庸慢悠悠地呷了口热茶。
“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啊,这点风雨就慌了手脚。”
管家小心问道。
“相爷,是否需要……给那几家粮行递个话?让他们……”
“不必。”
胡惟庸放下茶盏,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让他买,高价买,零敲碎打地买,他买得越多,耗得越快。”
他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
“咱们这位陛下,最恨底下人铺张浪费,尤其恨贪墨。”
“等苏白把那点县库积蓄折腾干净了,你看陛下还容不容得下他这般胡闹。”
管家恍然大悟。
“相爷高明!届时弹劾他滥用公款、中饱私囊的折子一上……”
胡惟庸哼笑一声,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那份北疆军报,目光却并未落在文字上,而是飘向了窗外迷蒙的雨雾。
……
桃花县衙偏厅。
苏白写罢字条,并未立刻唤人。
他独自坐了片刻,听着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
直到一阵略显虚浮却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朱标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忙碌后的潮红,袖口沾了些墨迹。
他手中拿着几页刚整理好的账目,神情比之前更为沉稳。
“苏兄,初步的支用章程已经理出来了,你看看……”
他话说到一半,注意到苏白沉静的神色和桌上新写的字条,话语顿住。
“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苏白将那张关于粮食霉变的纸条推到他面前。
朱标拿起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霉变三仓?这……怎会如此?!”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如今银钱本就捉襟见肘,这……”
“殿下核算账目,觉得现有银钱,还能支撑几日?”苏白问。
朱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心算了一下,脸色愈发难看。
“若加上这意外折损的粮食,即便按照苏兄你说的,高价零散购粮……”
“恐怕……恐怕也撑不过半月。”
“半月……”
苏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孤这就修书回京!”
朱标急道。
“向母后说明情况,请她务必……”
“殿下。”
苏白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远水,救不了近火,更何况,这火,未必需要远水来救。”
朱标愣住:“苏兄的意思是?”
苏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张新写的字条也递给他。
朱标接过,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地名和物产名称,后面标注着“询价”、“少量”、“速”等字样。
他仔细看去,越看越是疑惑。
“石炭?芒硝?还有……豚油?苏兄要这些何用?这些并非军械所需……”
“殿下只需知道,这些东西,或许能换来我们急需的银钱和粮食即可。”
苏白语气依旧平淡。
朱标眉头紧锁,完全无法理解这几样寻常甚至低廉的东西,如何能解燃眉之急。
但他看着苏白那笃定的眼神,想到之前那些不可思议的“小伎俩”,到嘴边的质疑又咽了回去。
“孤……即刻派人去办。”
他选择相信,将字条小心收好。
“要快,要隐秘。”
苏白叮嘱道。
“尤其是芒硝,尽量从药铺和皮货商那里零星收购,不要引起太大注意。”
“孤明白。”
朱标转身匆匆离去,步伐虽急,却比来时更多了几分沉毅。
苏白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目光微微闪动。
他重新提起笔,在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上,于“粮食”一项后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小字。
“新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