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日,小寒。
长白山封山了,积雪深得能没到大腿根。靠山屯的家家户户都猫在屋里,守着火炕听收音机。但县城北街的“兴安电器行”门口,却排起了长队,跺脚的、搓手的、哈气的,一个个冻得脸通红,眼睛却都盯着店里那几台双卡录音机。
“排好队排好队!今天只有十台录音机,先到先得!”孙小海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劈了。
“小海,真五百八一台?不涨价?”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问。
“真五百八!日本原装,双卡,带收音,能录音!”孙小海拍着胸脯,“百货大楼卖七百二呢,咱们便宜一百四!”
这话一出,队伍更挤了。八十年代末,录音机是紧俏货,年轻人结婚必备“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现在时髦了,收音机换成录音机,还是双卡的,能翻录磁带,时髦得不得了。
十台录音机,不到半小时卖光了。没买到的围着不走。
“明天还有吗?”
“有!明天再来!”
“那音箱呢?就是电视里那种大音箱?”
“有!过两天就到!”
人群散了。孙小海赶紧关门,搓着冻僵的手进店。店里生着炉子,暖和多了。
“全峰,这买卖太火了!”他兴奋地说,“一台录音机进价四百,卖五百八,净赚一百八!十台就是一千八!”
卓全峰坐在柜台后打算盘,头也不抬:“这才刚开始。音箱更赚,一对进价二百,卖四百,翻一番。”
“乖乖,这比卖衣服还赚!”
“电器都这样,技术含量高,利润就高。”卓全峰合上账本,“小海,你盯着店,我去趟火车站,今天还有批货到。”
“行!”
卓全峰穿上军大衣,戴上狗皮帽子,蹬着自行车往火车站赶。天冷,路上结冰,骑得慢。到火车站货场,王老六已经在等着了。
“全峰,货到了!”王老六指着站台上的几个大木箱,“十台录音机,二十对音箱,还有五十台单卡录音机。”
“检查了吗?”
“检查了,都好。”
“装车,拉回去。”
两人把货装上卡车——是辆新买的东风,专门运电器用的,车厢里铺了棉被,怕颠坏了。
回到店里,卸货,开箱,验货。录音机是日本“三洋”的,银灰色,双卡,带收音,能调频调幅。音箱是广州产的,木壳,十二寸喇叭,声音洪亮。
“好东西!”孙小海接上电源,放进一盘邓丽君的磁带,“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甜美的歌声从音箱里流淌出来,把整个店都填满了。路过的人听见,都往店里瞅。
“这声音,真透亮!”王老六赞叹。
“明天开卖。”卓全峰说,“录音机还是五百八,音箱四百一对。单卡录音机便宜,二百八。”
第二天,店门一开,又是人山人海。不光有买录音机的,还有租音响的——县里年轻人结婚,想租套音响撑场面。
“老板,租一天多少钱?”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问。
“全套——录音机加一对音箱,一天五十。”卓全峰说,“押金五百,损坏照价赔偿。”
“五十?太贵了吧?”
“不贵。”卓全峰指着音响,“你看这成色,新的。音质好,声音大,保准你婚礼有面子。”
小伙子咬咬牙:“行!租三天,后天结婚用!”
开了张,生意更火了。不光卖,还租。到一月底,电器行一个月净赚五万块!
卓全峰趁热打铁,又进了批新货——十四寸彩色电视机,日本“松下”的,一台两千二;双缸洗衣机,“水仙”牌的,一台四百八;电冰箱,“雪花”的,一台一千六。
这些东西在县城都是稀罕物。彩电一到,立刻被抢购一空。洗衣机、电冰箱也卖得快,都是结婚的年轻人买。
生意火了,眼红的人又来了。
一天,店里来了三个穿中山装的人,自称是县五金交电公司的。
“卓老板,你这电器,有经营许可证吗?”为首的是个秃顶中年人。
“有。”卓全峰拿出执照,“家电经营,合法合规。”
“家电经营要特殊许可证,你有吗?”
“特殊许可证?没听说。”
“那就是无证经营!”秃顶脸一沉,“按照国家规定,家电属于专营商品,个体户不能经营。你的店,得查封!”
又是这套!卓全峰心里明白,这是县五金公司眼红他生意好,来找茬。五金公司卖电器,一台录音机卖七百,还经常断货。他这儿便宜又齐全,抢了人家生意。
“同志,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还有专营这一说?”卓全峰很客气。
“改革开放也得按规矩来!”秃顶很横,“今天就得查封!来人,贴封条!”
眼看要动手,卓全峰不慌不忙:“同志,查封可以,但得按程序来。你有查封通知书吗?有执法证件吗?没有的话,我可不认。”
秃顶一愣。他确实没有正式手续,就是想吓唬吓唬。
“你……你等着!”他撂下狠话,带着人走了。
卓全峰知道,这事儿没完。他去找王主任,王主任也头疼:“五金公司归商业局管,我插不上手。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
王主任问了,回来说:“商业局那边说,家电确实有专营规定,但执行不严。你要是能办下许可证,就没问题。”
“许可证咋办?”
“得去省里,还要有关系。”
省里?卓全峰想了想,想到了陈老。陈老退休前在省商业厅干过,肯定有门路。
他给陈老打了个电话。陈老很爽快:“小卓啊,这事包在我身上。改革开放就是要打破垄断,个体户卖家电,好事!我帮你办证。”
一个星期后,许可证办下来了。卓全峰拿着证去找五金公司,秃顶脸都绿了,但也没办法。
从那天起,再没人敢来找麻烦。
电器生意越做越大。到二月底,电器行一个月净赚十万!加上服装店、野味馆、山海珍味店、运输队,卓全峰一个月能挣四十万!
他在县城买了块地,准备盖个电器城——三层楼,一层卖小家电,二层卖大家电,三层办公。
但家里出了件事,让他高兴不起来。
三月初,监狱来信,说卓全兴表现良好,减刑一年,四月份就能出狱。
卓全峰接到信,心里很复杂。大哥要出来了,是好事。但出来以后咋办?住哪?干啥?
胡玲玲看出来了:“他爹,大哥要出来了,咱们得管。”
“我知道。”卓全峰叹气,“就是不知道他改好了没有。”
“改好也得管,没改好也得管。”胡玲玲说,“毕竟是你大哥。”
“嗯。”
消息传到刘晴耳朵里,她又开始动心思。
一天,她来找卓全峰,还带了包点心。
“全峰,听说全兴要出来了?”她脸上堆着笑。
“嗯,下个月。”
“出来以后咋办?有地方住吗?有活干吗?”
“我安排。”
“咋安排?”刘晴眼睛一转,“要我说啊,让全兴去运输队,当个队长。他在里面改造了几年,肯定懂事了,能管好人。”
卓全峰心里冷笑。刘晴这是想往运输队插人,夺权呢。
“运输队有小海管着,挺好。”
“小海再好也是外人,全兴可是你亲大哥!”刘晴不乐意了,“你不信自己大哥,信外人?”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卓全峰很平静,“运输队不是谁都能管的,得有经验,懂业务。大哥刚出来,先适应适应再说。”
“你!”刘晴脸一沉,“卓全峰,你就这么对你大哥?他在里面吃了三年苦,出来你连个工作都不给?”
“我说了会给,但不是现在。”
“那你说,啥时候给?”
“等他表现好了再说。”
刘晴气呼呼地走了。但没死心。
过了几天,运输队出事了——一辆车在路上被扣了,说是超载,罚款五百。
孙小海去处理,回来说:“全峰,不对劲。那条路咱们天天跑,从来没查过超载。今天突然查,肯定是有人捣鬼。”
“谁捣鬼?”
“我打听了一下,是刘福——就是刘晴那个表哥,现在调到交警队了。”
又是刘晴!卓全峰火了,直接去找刘福。
“刘队长,咱们谈谈。”
刘福看见他,有点心虚:“卓老板,啥事?”
“运输队那辆车,是你扣的?”
“是……是我扣的,超载了嘛。”
“超多少?”
“超……超一吨。”
“咱们的车载重五吨,拉了五吨半,超半吨,按规矩罚款五十。你罚五百,不合理吧?”
“这……”刘福支支吾吾。
“刘队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卓全峰盯着他,“是不是刘晴让你干的?”
“不……不是……”
“不是最好。”卓全峰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这是五百块钱,你收着。以后运输队的事,还请多关照。要是再有人捣乱,我可就不客气了。”
刘福接过钱,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定关照,一定关照。”
车放了,罚款也退了。但卓全峰知道,刘晴不会死心。
果然,过了几天,运输队又出事了——一辆车在省城被偷了,车上还有一车货,价值两万块!
“啥时候丢的?”卓全峰问。
“昨儿晚上。”孙小海说,“车停在省城货场,司机去吃饭,回来车就没了。”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找找,但没线索。”
两万块不是小数目。卓全峰心疼,但更担心的是人——司机赵铁柱跟车好几年了,老实能干,不会监守自盗。
“铁柱呢?”
“在省城等消息,急得直哭。”
“让他回来,不怪他。”
赵铁柱回来了,一见卓全峰就跪下了:“卓叔,我对不起你……”
“起来,不怪你。”卓全峰扶起他,“车丢了就丢了,人没事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憋着火。他怀疑,又是刘晴捣的鬼。
他托人在省城打听。几天后,有消息了——车找到了,在邻县的一个修理厂,正在改颜色。偷车的是个混混,叫“黑皮”,是斧头的狱友。
斧头还在监狱,但他手下有人。看来是报复。
卓全峰直接去了监狱,见斧头。
“卓老板,稀客啊。”斧头在会见室里,瘦了很多,但眼神还狠。
“斧头,车的事,是你让人干的?”卓全峰开门见山。
“车?什么车?”斧头装傻。
“别装了。”卓全峰很平静,“黑皮已经抓了,什么都说了。是你让他偷的,想报复我。”
斧头不说话了。
“斧头,咱们的恩怨,该了了。”卓全峰说,“你还有两年刑期,表现好还能减刑。要是再闹事,加刑不说,你家里人也不好过。”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劝你。”卓全峰说,“你出来以后,要是想正经干活,我可以给你安排。运输队缺人,一个月一百五,不比混社会强?”
斧头愣住了。他没想到卓全峰会这么说。
“你……你真给我安排工作?”
“真的。”卓全峰很诚恳,“只要你改好,我欢迎。”
斧头低下头,半天没说话。最后抬起头,眼圈红了:“卓老板,我……我错了。车是我让偷的,我赔你。”
“不用赔,车找回来了。”卓全峰说,“你好好改造,早点出来。”
从监狱出来,卓全峰心里舒坦了些。以德报怨,有时候比以暴制暴管用。
车找回来了,损失不大。但运输队的管理要加强。卓全峰定了新规矩——车晚上必须停回车队,司机不能单独外出,贵重货物要跟车押运。
日子一天天过,生意一天天好。到三月底,电器城动工了。三层大楼,玻璃幕墙,在县城里独一份。
四月初,卓全兴出狱了。卓全峰去接他。
监狱门口,卓全兴穿着三年前的旧衣服,提着个破包袱,看见卓全峰,眼泪下来了。
“全峰……”
“大哥,出来了。”卓全峰接过包袱,“走,回家。”
他把卓全兴接到自己家,安排在一楼的客房。胡玲玲做了桌好菜,六个闺女也叫了回来,还有云霞、云乐。
一家人吃饭,有点尴尬。卓全兴低着头,不敢看人。
“大哥,吃饭。”卓全峰给他夹菜。
“全峰,我……”卓全兴哽咽,“我对不起你……”
“过去的事不提了。”卓全峰说,“出来就好,重新开始。”
“我……我能干啥?”
“先歇几天,养养身体。然后去运输队,跟车押货,一个月一百块。干得好再涨。”
“一百块?”卓全兴眼睛一亮,“这么多?”
“不多,好好干,还能更多。”
卓全兴千恩万谢。但刘晴知道了,又来说闲话。
“才一百块?打发要饭的呢?全峰,你可真抠!”
卓全峰不理她。但卓全兴听进去了,心里不舒服。
过了几天,卓全兴来找卓全峰:“全峰,我想……我想多挣点。你看,能不能让我管运输队?”
“大哥,运输队有小海管着,他干得好好的。”
“小海再好也是外人,我是你亲大哥!”卓全兴说,“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卓全峰想了想:“行,你先跟着小海学,学三个月。要是能行,再让你管。”
“三个月?太长了!”
“不长,运输队的事复杂,得慢慢学。”
卓全兴不情愿,但也没办法。
从那天起,他天天跟着孙小海跑车。开始还行,但很快就暴露了问题——爱偷懒,爱摆谱,还爱占小便宜。
一次跟车去省城,路上停车吃饭,他多要了瓶酒,记在车队账上。孙小海发现了,说了他两句,他就急了。
“一瓶酒才三块钱,至于吗?我可是卓全峰亲大哥!”
“亲大哥也得守规矩。”孙小海很严肃,“车队有规定,吃饭标准每人两块钱,超了自己掏。”
“你!”卓全兴气得脸通红,“行,你等着!”
他回来跟卓全峰告状,说孙小海欺负他。卓全峰调查清楚,没偏袒他。
“大哥,小海做得对。规矩就是规矩,谁都得守。”
“全峰,你向着外人!”
“不是向着外人,是向着理。”
卓全兴气呼呼地走了。从那天起,不好好干活了,整天在车队晃悠,指手画脚,搞得司机们都有意见。
孙小海来找卓全峰:“全峰,你大哥这样,我没法管了。”
卓全峰叹气:“再给他一次机会。我跟他说说。”
他找卓全兴谈话:“大哥,你要想管运输队,就得先学会守规矩。车队二十几号人,都看着呢。你要是不行,我只能让你干别的。”
“你想让我干啥?”
“去店里当保安,一个月八十。”
“八十?我不干!”卓全兴火了,“我是你大哥,你就让我干这个?”
“大哥,工作不分贵贱,干啥都是挣钱。”
“我不干!我要管运输队!”
“你现在还管不了。”
“那我不干了!”卓全兴甩手走了。
他真不干了,在家闲着。刘晴知道了,又来找卓全峰闹。
“全峰,你就这么对你大哥?他在里面吃了三年苦,出来你连个工作都不好好给?”
“我给了,他自己不干。”
“那能怪他吗?你让他当保安,多丢人!”
“保安不丢人,凭劳动吃饭。”
“我不管!你必须给他安排个好工作,要不我就天天来闹!”
卓全峰也火了:“三嫂,你要闹就闹。但我把话撂这儿,工作我给了,他自己不要,怪不了我。你要是再闹,我就让全旺管管你!”
刘晴被吓住了,不敢再闹。
但卓全兴心里有气,整天在家喝酒,喝醉了就骂卓全峰没良心。云霞看不过去,劝他,他还骂云霞。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你爹我当年风光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云霞哭着来找卓全峰:“全叔,我爹他……他变了。”
“他没变,还是老样子。”卓全峰叹气,“云霞,你别管他,好好干你的。”
“可我看着他那样,心里难受。”
“难受也得受。”卓全峰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谁也帮不了。”
日子还得过。电器城盖好了,五月一日开业。开业那天,人山人海,县委书记都来剪彩。
卓全峰站在三层楼上,看着
从山里到县城,从猎户到老板,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
这一步,他走了八年。
但还不够。
他还要去深圳开电子厂,去广州开服装厂,去上海开贸易公司。
把生意做到全国去。
就像爷爷常说的:“打猎的人,不能光看眼前的脚印,还得看远处的山。脚印会消失,山永远在。”
他现在明白了。
打猎是这样,做生意是这样。
人生,更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