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京城。早朝。
今天的早朝气氛有点怪。
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已经隐约听到了风声——容城那边出事了。
但具体出了什么事,众说纷纭,没人说得准。
有人说是容城又发水了,有人说是当地民变,还有人说是边军哗变,传着传着就越来越离谱。
皇帝上朝的时候脸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有事启奏。”太监许公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殿内安静了一阵。
许公公见无人上奏,便从袖子里取出两份折子。
“陛下命老奴宣读两份奏折。”
文武百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头一份,许公公展开,清了清嗓子:“臣,容城县令王德发,冒死弹劾知府涂康年——”
这个开头一出来,朝堂上就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弹劾知府?一个七品芝麻官弹劾四品知府?
许公公一字一句念下去。
赈灾款的去向、堤坝的猫腻、账目的差额、人证的口供。越念越详细,越念殿里越安静。
念到最后那句“恳请陛下彻查,以正朝纲,以慰容城百姓”的时候,大殿里安静得出奇。
许公公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陆锦州奏——”
这份更狠。
陆锦州的折子不带任何修辞,全是干货。
什么时候到容城,怎么审的案,证据是什么,人证说了什么,涂康年认了什么——条理分明,铁证如山。
末尾一句:“涂康年贪墨赈灾银四十七万三千余两,证据确凿,已当场收押。恳请陛下降旨,交由刑部依律论处。”
许公公念完了。
殿里的空气凝成了一团。
皇帝坐在龙椅上,没看任何人,就那么等着。
人群里有骚动。
几双眼睛往同一个方向瞟向吏部左侍郎赵文渊站着的位置。
赵文渊此刻站在原位,脸上的表情管理堪称教科书级别,那是纹丝不动。
但他袖子里的手,攥没攥拳头,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皇帝终于开口了。
“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孙克俭站出来,躬身:“臣在。”
“这案子,交给你了。”
孙克俭:“……”
尼玛,怎么就交给我了?皇帝你和陆锦州还有个王德发都把一套做完了,证据全了,口供全了,连镣铐都上了!
还要他审什么?!
不就是走个过长,快速结案吗?!
但这种话不能说。
虽然心里腹诽,他还是领命。
“臣……领旨。”
皇帝又看向另一个方向。
“张廷玉。”
户部尚书张廷玉从队列里走出来,整个人干瘦干瘦的,像一截风干的腊肠。
“臣在。”
“容城抄没之物,你去清点。”
张廷玉没多问,只应是。
皇帝冲着许公公点了点头,徐公公道:“退朝——”
退朝后,张廷玉被留下了。
皇帝道:“这些银子不走户部。清点完毕后,全部运往宁家在容城的老宅,听候调派。”
张廷玉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走户部。
运往宁家老宅。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不用人教就明白,这钱有别的用途。
什么用途?不知道。
但皇上不想让朝堂上其他人知道,所以不走户部的账。
让他去清点,是因为皇上信得过他。
“臣领旨。”
……
京城这阵子不太平。
朝堂上的事,老百姓未必都懂,但嗅觉灵的都感觉出来了,天要变了。
容城知府被抄家,满朝文武表面波澜不惊,私底下各个坐立不安。
四十七万两白银,一个知府敢吞这么多,背后没人?鬼信。
吏部左侍郎赵文渊连着三天称病不上朝,府里的灯却整夜整夜地亮着。
涂康年在供状里没咬他,但“京城有人罩着”这句话传出来之后,京城里能对得上号的人就那么几个。
朝堂上其他大小官员也在暗中掂量。
皇帝这刀落得又快又狠,事先毫无征兆,用的还是个不起眼的七品县令做切入口。
六部衙门里交头接耳的比往常多了三倍,但声音比往常小了十倍。
就在这当口,登闻鼓响了。
“咚——!”
这面鼓用整张牛皮蒙制,鼓面直径四尺,鼓身包了铜箍,立在一座石台上。
按祖制,百姓含冤莫白,可击鼓鸣冤,直达天听。
本朝开国以来,这面鼓真正被敲响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因为敲这面鼓的代价太大了。
先挨三十杖,打完了还能站着说话,才有资格进殿诉冤。
三十杖不是随便打的,行刑的人从不留手。
但今天,有人站在那面鼓前头,一棍子一棍子地挨着。
宫门口的禁军统领亲眼看着那人被打,打到第十杖的时候,裤子就渗出了血。
到第二十杖,后背的布全烂了,血肉模糊一片。
那人一声没吭。
从头到尾,咬着一截木头,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一声没吭。
打完三十杖,行刑的军士退到一边。
那人趴在地上过了好一阵,两只手撑着地砖,颤颤巍巍地往起爬。
禁军统领看了半天,走到跟前蹲下来。
“你还能站不?”
那人吐掉嘴里的木头。木头上两排牙印,深得能看见木纹里渗的血。
“能。”
他站了起来。
这是个年轻汉子,身板也不算瘦弱,但脑袋上的头发全白了。不是少年白还夹杂着黑头发,这是全白了。配上那张年轻的脸,看着扎眼。
总领将此事上报,许公公得了信,火急火燎地禀了皇帝。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听许公公说完,皇帝搁了笔。
“登闻鼓?”
“回陛下,是。”
皇帝沉吟了一阵。
登闻鼓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摆设。搁在那儿,象征皇家开明、广纳民声。
真正用到的次数寥寥无几,上一回被敲响,还是先帝在位时候的事。
但它既然被敲了,那就不能不理。
要是传出去皇帝连告御状的百姓都不管,那他前阵子刚树起来的“严查贪腐”的旗帜,立马就得倒。
再者,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能挨完三十杖还站着的,这人身上的事不会小。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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