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名次出来后，大夏会给这次的考生们一个月的假，用以处理自己的私事。
原籍不远的回乡告知父母相亲，要是住的实在远的，也可以在京城等待。
等待授官圣旨。
林之远在名次出来的第二日便向宁意辞行。
陆文臻这边，宁音打算等待授官圣旨后，看儿子会去哪里上任后，再做决定。
宁意也在想，皇帝会将她外放呢还是留京。
她倒是更想留京，但，谁说的准呢？
帝王心思难猜，想着想着，便搂着许云琴睡着了。
……
时间一晃五天过去了，这晚，亥时刚过，她正准备洗脚睡觉了。
门却被敲响了。
宁意打开门，强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小太监。
小太监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素青圆领衫，腰间别着一块内府的腰牌。
“世子爷，许公公请您走一趟。”
半夜。许公公。走一趟。
三个关键词拼在一起，指向只有一个地方。
宁意没有多问，换了身衣裳，跟着小太监出了府。
马车从后角门出府，绕过两条巷子，转入一条僻静的夹道。
夹道尽头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篷马车。
小太监掀帘子请她上去，她钻进去坐好，车就动了。
一路上没人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大约两刻钟，从一道偏门进了皇城。
宁意被领着穿过三道回廊、两扇角门，最后停在了御书房外面。
许公公在门口等着。
“世子爷，陛下在里面。”
宁意整了整衣冠，跨进门槛。
御书房点着四盏宫灯，光线不算亮，但把满桌的奏折照得清清楚楚。
桌上堆的折子至少还有二十来份，垒成了两摞。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看起来已经批了很久了。
宁意跪地叩首：“皇上万安。”
“起来。赐座。”
许公公搬了把椅子放在书案侧面，又上了一杯茶。
然后退到了门外，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御书房里就剩两个人。
皇帝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捏了一会儿鼻梁。
宁意端坐在椅子上，手搭膝盖，规规矩矩的。
她也不知道皇帝大半夜把她叫来干嘛。总不能是叫她来陪聊天吧？
沉默蔓延开来。
皇帝不说话，她更不敢先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对坐着，殿内只有灯芯偶尔炸出一声“啪”。
宁意数了数，沉默了大约五十息。
皇帝终于睁眼了。
“宁意，你可有什么办法能短时间充盈国库？”
宁意没有急着回答，她先在脑子里把这句话拆开。
“短时间”和“充盈国库”是两个要求，前者限定了手段，后者限定了规模。
“短时间，是多短的时间？”
“最多二十日。”
二十日。
宁意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二十日能做什么？开新税来不及，卖官鬻爵不至于。这点时间连跑一趟江南采买都不够，更别提什么大的财政改革了。
她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摇到一半，又叹了口气，改成了点头。
“有，但……”她迟疑了一下，“我想先问皇上，您要钱做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逾矩。
国库的钱用在哪里，本不需要向一个新科状元解释。
但皇帝今晚既然把她悄悄弄进宫来，说明有些事他在朝堂上不方便说。
果然，皇帝没有因为这个问题不高兴。
“北境那边不太平。”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放得很慢，“国库没钱，边军的粮食撑不了多久了。而朝廷蛀虫太多，朕怕发下去的粮饷到了地方，又被层层盘剥，到边军手里的连三成都不到。”
他看着宁意：“你可有办法？”
宁意脑子里瞬间理出了两条线。
第一条：钱从哪来？
第二条：钱怎么送到？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一个前提——
“您是打算悄悄的送，不经过朝廷之手，还是继续像以前一样走户部拨款、兵部调配的老路子？”
皇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要是想悄悄的呢？”
宁意沉默了两息。
“如果您想悄悄的，那么我短期能充盈国库的办法，便不能用。”
皇帝微微坐直了身子：“哦？”
宁意把她的思路铺了出来。
“国库之款，可有官员借贷？”
皇帝的表情变了一下，虽然变化幅度很小，但宁意捕捉到了。
“有。不过是先皇还在时，他们借贷的。”
“那就是了。先皇在时，朝中许多官员以各种名目向国库借款。”
“想来，有的说是修缮祖宅，有的说是家中有灾，有的说是子女婚嫁——名目五花八门，但大多数借了之后就再没还过。先皇性情宽厚，不好意思催讨，时间一长，这些借款就变成了烂账。”
她停了停。
“皇上您登基已有数年，先皇时期的旧债按理说早该清理了。可您之前一直没动这笔账，不是不想动，是动了容易得罪一大票人。”
皇帝没有否认。
宁意继续说：“但眼下有一个契机。臣殿试的策论里提了的问题，这篇文章已经在京城传开了。朝野上下都在议论吏治革新。”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下旨清理国库旧债，是顺理成章的事——天下人只会说您厉行节约、革除积弊，没人会觉得突兀。”
她把话说到这里，又加了一刀：“而且，要账这事有个妙处——您不必一刀切。挑几个欠得最多的、名声最差的先开刀，杀鸡儆猴。”
“剩下的人一看风向不对，自己就会主动还钱。这叫以点破面。”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还有一个理由，”宁意说，“先皇时期的借款，多数是凭先皇口谕或者手批条子放出去的，手续不全。”
“但国库那边一定有底账。户部的档案里必然存着借款记录。”
“皇上只需命人去户部把旧账翻出来，重新登记造册，给每笔借款定一个还款期限。逾期不还的，从俸禄里扣。”
“不是逼他们立刻掏银子，而是告诉他们，这笔账您记着呢，他们欠的每一两银子，您都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