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意手腕一疼。
好家伙,这皇帝看着清瘦,手劲这么大?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舅爷,疼疼疼,您先撒手。”宁意嘶了一声,赶紧往回缩手。
皇帝这才发觉失态,松开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别卖关子。快说!棉花如何能做甲胄内衬?柔软之物,岂能挡刀枪?”
宁意揉着手腕,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我跟您好好唠唠”的姿态,在皇帝对面坐下来。
F4那几个老头也全围拢过来。
“舅爷,您听过棉铁复合甲没有?”
皇帝眉头微拢:“棉铁……复合甲?”
“就是。”宁意往前探了探身子,“里面夹棉花的那种。”
皇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宁意了然。
这东西在大夏确实不普及,或者说,工艺还没摸出门路来。
她理了理思路,开了口。
“普通铁甲,防得住刀砍,防不住颠。”
她道!“说白了,刀砍在甲上,力道卸掉了大半,但剩那一半震在人身上,骨头还是会出问题。尤其是肋骨和锁骨,打完一场仗,就算没受刀伤,也有人被震得半死。”
皇帝眼神一动,没说话,但宁意看出来了,他在认真听。
“棉花能干什么呢?”宁意继续道,“把棉花反复压制,浸了水,晒干,如此反复多次,原本蓬松的棉花就会变成厚实坚韧的棉片。”
“再将这层厚实的棉片,夹在表层坚韧的布料与内层的铁甲之间,做成一种棉铁复合甲,也就是‘暗甲’。这样做的好处,其一便是缓冲。”
宁意随手拿起桌上一块桃酥,用力在桌上一磕,桃酥碎成几块,还掉粉渣。
“敌军的重器砸下来,若是纯铁甲,力道会直接透过铁甲震碎士卒的脏腑。有些可能表面没伤口,人却活不成了。”
接着,宁意拿了一块软糯的布巾,折叠了几次,包在另一块桃酥上,用同样的力度往桌子上一磕。
然后打开布巾,桃酥大体无损,只是轻微掉了些粉渣。
宁意指着桃酥对皇帝道:“加上一层压制过的厚棉片作为缓冲层,能吸纳大半冲击力。”
皇帝倒吸一口凉气。
他登基前是带过兵的。
北境的鞑靼人擅使重骨朵和狼牙棒,一锤子砸在铁甲上,兵卒往往口吐鲜血倒地。
若棉花真有此等奇效……
皇帝倾身向前:“还有呢?”
宁意趁热打铁:“还有一样——北方打仗,最头疼的是什么?不是敌军,是冬天。咱们大夏全国种的棉花,朝廷收上来都是优先给北境。”
“但……这产量也太低了点。每年冬季作战,非战斗减员里头,冻伤、冻病,占了多大的比例,舅爷您比我清楚。更别说普通百姓了……”
这一条,皇帝没法不在意。
边关的折子,每年冬天都是一沓一沓地往上递,里头写的,从来不只是战损。
宁德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拍着大腿喊道:“好小子!你祖父在北境挨冻的时候,怎么没早点生出你这个兔崽子来!”
宁意翻了个白眼。
“爹,要是祖父先生我,那我就得是你爹了!”
宁德也不恼,只挠头嘿嘿笑。
众人哄笑。
宁意接着说道:“其三,防锈防腐。铁甲最怕受潮,南方多雨,北方多雪,保养起来费时费力。一旦生锈,防护力大减。”
“棉花衬里能隔绝大部分湿气,减少铁甲生锈的情况。保养得当,一件甲胄能多穿好几年。这省下来的,可都是国库的真金白银。”
听到省钱,皇帝的眼睛亮得更明显了。
户部尚书天天在他耳边哭穷,军费永远是个无底洞。
延长装备寿命,等于直接给国库减负。
“其四,便是轻便。”
宁意也不卖关子:“纯铁甲沉重无比,寻常步卒穿上,行军三十里就累得迈不动腿。换成这种棉铁复合甲,用铁量减少,整体重量可以控制在三十斤上下。”
“长途奔袭、翻山越岭,士兵的体力消耗大减。穿戴时间长了,也不会让士兵负重不起。”
宁意这套理论,完全是从前世看过的军事科普视频里搬过来的。
当年明朝的棉甲横扫辽东,靠的就是防寒和防弹的双重优势。
一口气把四大优势说完,宁意端起早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大口。
雅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老头儿都互相大眼瞪小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帝忽地站起身,背着手,在雅间里来回踱步。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他停下。
转头。
看向宁意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起初,只当这个外甥是个有些小聪明的纨绔。
后来发现他是真的去考科举,且策论言之有物,会办事、懂进退。
他想着以后必是一员好官。
但今天,宁意又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一个关于强国强军的蓝图,就这样在这个充满了奶茶甜味的雅间里,被一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勾勒出来。
“好,好一个缓冲、保暖、防锈、轻便!”皇帝抚掌大笑,笑声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畅快,“好一个棉铁复合甲!”
宁德听到皇帝夸奖,尾巴翘到了天上,挺着胸膛凑上前:“舅舅,我这儿子聪明吧?这可是随了我!”
成览川毫不客气地拆台:“德哥你快拉倒吧,你这脑子加起来都想不出这么精妙的玩意儿。晋哥儿弄出好吃好喝的随你也就罢了,这等军国大事,宁意分明是随了老国公爷和他那几个伯父。”
周春才跟着附和:“就是,你除了会惹祸还会干啥。”
宁意赶紧开口打断老头子们的斗嘴:“舅爷,各位叔伯,先别急着夸。这目前只是我个人的一个设想。”
她可不敢把所有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这需要专业人士去捣鼓。
“我只管种出了产量极高的棉花,至于这棉花到底怎么压制,压多厚才能挡得住刀砍斧剁,水浸几日,晒几日,铁甲如何镶嵌进去才最结实牢靠……这都是精细活。”
“落实下去,具体的工艺还要兵部的行家和工部的大匠们一起反复实验、研发。我就是给舅爷提个思路罢了。”
宁意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抛出了概念,又把实操的功劳让给了兵部和工部。
这事一旦办成,两部大员都得承她这个人情。
同时,她还悄悄强调了最重要的一点——高产棉花是她种出来的。
不管甲胄怎么造,源头的技术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