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顾承屿住所的客厅变成了临时的化妆间。两位穿着低调但难掩时尚感的造型师，带着几个巨大的衣帽箱和专业的化妆箱准时抵达。
苏晚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按在椅子上，任由她们摆布。敷面膜、打底、描画眼线、涂抹唇彩……每一个步骤都精细得如同在进行一场艺术创作。她闭着眼，能感觉到柔软的刷子在脸上扫过，带着微凉的触感。
“苏小姐的皮肤底子真好，几乎看不到毛孔。”化妆师轻声赞叹，“五官也很精致，非常适合这种清透的妆容，能突出您本身的气质。”
苏晚勉强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她很少这样盛装打扮，平日里最多是淡妆修饰，此刻感觉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覆盖，有些透不过气。
妆容完成后，便是发型。发型师将她挽起的长发放下，仔细打理出蓬松自然的微卷弧度，几缕碎发刻意垂在耳侧和颈边，平添了几分慵懒和柔美。
最后，是礼服。
当造型师从防尘袋中取出一件香槟色的斜肩长裙时，苏晚的呼吸微微一滞。裙子面料带着细腻的珠光，剪裁极尽简约，却完美地勾勒出女性柔美的曲线。一侧肩膀裸露，另一侧则有着精巧的褶皱设计，优雅而不失设计感。
“这是顾先生亲自挑选的。”造型师一边帮她穿上，一边轻声说道。
顾承屿选的？苏晚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完全交给造型师打理。
礼服非常合身，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当她踩着搭配的同色系细跟高跟鞋，有些忐忑地走出客房时，等在外面的周姨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苏小姐，您真漂亮。”
苏晚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有些认不出来。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发型完美，一袭华服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窈窕。原本清丽的气质被放大，更添了几分平时没有的明艳与贵气。但这身华丽的“装备”，却像一层铠甲，将她与真实的自己隔离开来。
晚上七点，顾承屿回来了。他似乎也刚结束工作，换上了一套剪裁完美的深蓝色暗纹西装，比平日里的黑白灰多了几分沉稳内敛，依旧气场迫人。
他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苏晚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带出场的、至关重要的艺术品。
“不错。”他最终只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苏晚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满意的神色。
“谢谢。”她低声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手拿包的链条。这声“谢谢”显得如此苍白和别扭。
“走吧。”他没有多言，转身向门口走去。
苏晚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酒会的地点设在市中心一家顶级酒店的宴会厅。他们到达时，门口已是豪车云集，衣香鬓影。镁光灯闪烁不停，记者们长枪短炮地对准每一位入场的宾客。
当顾承屿的车门被侍者拉开，他率先下车，然后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向车内的苏晚伸出了手。
那一刻，苏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知道，表演开始了。
她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宽大、干燥而温暖，与她冰凉微湿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稍稍用力，将她带出车厢，然后手臂弯曲，示意她挽住。
苏晚依言挽上他的臂弯，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西装面料下坚实的手臂肌肉。这个亲密的姿势，让她半个身子几乎都倚靠在他身侧，属于他的、清冽的木质香气更加清晰地萦绕在鼻尖。
“放松。”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脸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面对镜头的浅笑。
苏晚努力调整呼吸，强迫自己扬起一个同样得体、温婉的笑容，身体却依旧僵硬得像块木头。
“顾总！看这边！”
“顾总，这位是您的女伴吗？能否介绍一下？”
记者们显然对顾承屿身边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伴充满了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
顾承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挥了挥，算是打过招呼，脚下步伐并未停留，带着苏晚从容不迫地穿过红毯和媒体的包围圈。他的姿态强势而保护性十足，将大部分探究的目光和嘈杂隔绝在外。
进入宴会厅，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穿着华服的男男女女手持香槟，低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金钱权力的味道。
顾承屿一出现，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不断有人上前打招呼，称呼着“顾总”，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边的苏晚身上。
“顾总，这位是？”一位头发花白、气度不凡的老者笑着问道，他是宏源集团的董事长。
顾承屿这次没有回避，他侧身，看向苏晚，目光比刚才在记者面前似乎柔和了半分，介绍道：“李董，这是苏晚。”然后对苏晚说，“晚晚，这位是宏源集团的李董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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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介绍很简洁，没有冠以“女朋友”的头衔，但那声自然而亲昵的“晚晚”，以及他介绍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姿态，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李董事长，您好。”苏晚微笑着颔首，声音清悦，姿态落落大方。
“苏小姐，你好。”李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赏的笑容，“顾总可是难得带女伴出席这种场合，苏小姐气质不凡啊。”
“李董过奖了。”苏晚保持着微笑，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第一关，似乎顺利通过了。
接下来，顾承屿带着她，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他并不多言，往往只是点到即止的寒暄，但每一次介绍苏晚时，那声“晚晚”都叫得无比自然。苏晚也逐渐进入了状态，她不再一味紧张，开始学着观察，学着应对。
她发现，顾承屿虽然冷漠，但在社交场合的礼仪无可挑剔。他会适时地帮她拿一杯果汁（他似乎记得她不喝酒），会在有人试图靠得太近时，用身体不着痕迹地隔开，会在她偶尔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时，自然地接过话题。
他的保护是沉默而有效的，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在他的势力范围内，隔绝了大部分不怀好意的试探和过度的好奇。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识趣。
“承屿哥！”一个娇嗲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亲昵。
苏晚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亮粉色深v长裙、妆容明艳的年轻女孩快步走了过来，目光直接略过她，黏在了顾承屿身上。
顾承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平淡：“林小姐。”
“承屿哥，好久不见你了！这位是……？”林小姐这才好像刚看到苏晚，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苏晚。”顾承屿的介绍依旧简短。
“苏小姐？”林小姐歪着头，故作天真地问，“不知道苏小姐是哪家的千金？好像从来没在这个圈子里见过你呢。”
这个问题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暗示苏晚出身不够格。
苏晚的心微微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正要开口，顾承屿却先一步说话了，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晚晚是位非常优秀的艺术品修复师，不常参加这种商业应酬。”他手臂微微收紧，将苏晚更拉近自己一些，目光转向林小姐，带着无形的压力，“林小姐如果对艺术感兴趣，可以找个时间向晚晚请教。”
林小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强笑着说了句“是吗，那真好”，便悻悻地找借口离开了。
顾承屿甚至没有多看她的背影一眼，低头对苏晚轻声说：“不用理会无关紧要的人。”
他的维护来得直接而强势，让苏晚有些怔忡。她抬头看他，他正好也垂眸看她，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看不出真实的情绪。但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审视的名利场中，他是她唯一的“同盟”，尽管这同盟关系，建立在冰冷的契约之上。
酒会过半，苏晚觉得脸颊因为一直维持笑容而有些发酸，高跟鞋也开始折磨她的脚。她趁着顾承屿与一位外宾交谈的间隙，低声说：“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顾承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需要我让周姨……”
“不用，我自己可以。”苏晚连忙拒绝。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喘口气。
她松开挽着他的手，提着裙摆，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离开他身边的那一瞬间，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似乎变得更加直接，让她感到一丝不适。
在洗手间里，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那个陌生而华丽的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扮演别人，原来这么累。
整理好仪容，她走出隔间，却在洗手台前，又遇到了那位林小姐。
林小姐正对着镜子补妆，从镜子里看到她，红唇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苏小姐，手段不错嘛。”林小姐转过身，抱着手臂，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她，“能让我们顾总亲自带你出来亮相，还这么维护你。不过，我劝你别太得意，承屿哥身边的女人，像换衣服一样勤快。你以为你能待多久？”
苏晚的心沉了沉，但脸上依旧平静。她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冲洗着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林小姐，我和承屿之间能待多久，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她没有动怒，没有辩解，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态度，将对方的挑衅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林小姐没想到她会是这样反应，一时语塞，脸色更加难看。
苏晚关掉水龙头，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碎发，然后转身，看也没看林小姐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从容。她知道，从她签下契约的那一刻起，这样的挑衅和审视就不会少。她不能退缩，不能失态，她必须学会，用顾承屿教给她的那种冷漠和从容，来武装自己。
当她重新回到宴会厅，找到那个鹤立鸡群的身影时，顾承屿似乎正结束了一段谈话，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看到她走来，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苏晚走到他身边，再次主动挽上他的手臂，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依赖意味的笑容。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像是在对亲密的人撒娇。
顾承屿深邃的眸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现在就可以。”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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