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坐在顾承屿办公室那张触感冰凉的真皮沙发上,逐字逐句地阅读着那份契约。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她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
条款细致得令人心惊。
除了顾承屿口头上提到的那些,合同里明确规定了她的义务:
· 在契约期内,需无条件配合顾承屿先生合理的工作及社交安排,包括但不限于商业晚宴、慈善活动、私人聚会等。
· 需在签约后三日内搬入顾承屿先生指定住所,并保证在需要时能随时配合“演出”。
· 在公共场合及可能被第三方观察到的私人场合,需表现出符合“亲密恋人”身份的行为举止,具体尺度由顾承屿先生把握。
· 不得在未经顾承屿先生书面同意的情况下,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本契约的存在及内容。
· 不得在契约期间与除顾承屿先生之外的异性发展或保持可能引起公众误解的亲密关系。
· 需维护顾承屿先生及其关联企业的公众形象,不得做出任何有损其声誉的行为。
相对应的,顾承屿的责任和付出也列得清清楚楚:
· 在本契约生效后二十四小时内,代为清偿苏文谦先生名下所有登记债务,总计不超过叁仟贰佰万元人民币。
· 向文谦文化艺术有限公司注资人民币伍仟万元,用于恢复运营及业务拓展,并确保苏文谦先生治疗期间公司管理团队的稳定。
· 契约期间,承担苏晚女士一切因履行本契约而产生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服装、配饰、化妆、交通等。
· 契约期满后,向苏晚女士支付税后报酬人民币壹仟万元。
一年,换来的不仅是家庭的解脱,父亲的生机,还有一笔足以让她们母女后半生无忧的巨额报酬。代价是她的自由,她一年的时光,以及……扮演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角色。
“合理”的安排,“符合身份”的举止,“随时配合”……这些词语像一个个模糊的框,而执笔划定边界的人,是顾承屿。她将自己置于了一个完全被动的境地。
“看完了?”顾承屿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他似乎在处理邮件,并没有看她,仿佛这份决定她未来一年命运的契约,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份寻常的商业文件。
苏晚合上文件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他抬眼,目光扫过来,平静无波。
苏晚深吸一口气,指向其中一条:“‘符合亲密恋人身份的行为举止,具体尺度由顾承屿先生把握’。顾总,这一条过于模糊,我无法确认具体的界限在哪里。我希望……能在契约中明确,仅限于必要的、礼仪性的肢体接触,比如挽手臂。更进一步的接触,我有权拒绝。”
顾承屿放下手中的电子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审视着她。他的目光带着一种穿透力,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正在被评估是否值得为了她而修改条款。
“可以。”出乎意料,他答应得很干脆,“补充条款:仅限于必要社交礼仪范围内的肢体接触,具体由双方在现场协商。苏小姐,这样可以吗?”
“可以。”苏晚心下稍安,又指向另一条,“关于我的工作。我是一名艺术品修复师和策展人,我有自己的职业规划和需要独立完成的工作。我不希望契约完全剥夺我工作的权利。我保证,不会因我的工作影响契约的履行,但在不冲突的时间,我需要保留我工作的自由。”
顾承屿挑了挑眉,似乎对她提出职业要求有些意外。“你的工作,能创造多少价值?比起契约报酬。”
“这与价值无关,顾总。这是我的立身之本。”苏晚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短暂的沉默后,顾承屿再次点头:“可以。补充:在不影响履行本契约主要义务的前提下,乙方可继续其职业活动,但需提前报备行程,确保随叫随到。”
“随叫随到”四个字依然带着强烈的控制欲,但至少,她争取到了保留自己事业的空间。这对她至关重要。
接下来,她又就几个细节进行了确认和轻微的争取,顾承屿大多应允,只在涉及他绝对掌控权的部分,没有丝毫退让。整个过程,更像是一场不对等的商业谈判,她竭尽全力,也只能在对方划定的巨大牢笼里,争取到一点点喘息的距离。
最终,修改后的契约被重新打印出来。两份文件,摊开在茶几上。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签字吧。”顾承屿将一支昂贵的钢笔推到她面前。
苏晚拿起那支笔,笔身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她看着乙方签名处那片空白,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一年被框定的人生。父亲的呼吸机声音,母亲的泪眼,债主的逼迫……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清明。
笔尖落下,她在两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苏晚。字迹依旧清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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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屿看着她签完,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利落地签上大名。他的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一股杀伐果断的气势,与她的并排在一起,对比鲜明,却又被这纸契约强行捆绑。
“annie。”他按下内线电话。
秘书很快进来,取走了其中一份契约归档。
“资金会在两小时内到账,处理你父亲的债务和公司注资。”顾承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履行你的第一个义务。”
苏晚微微一怔。
“陪我吃午餐。”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楼下餐厅,可能会遇到商业伙伴。你需要开始适应你的新身份,苏小姐……或者说,晚晚?”
他最后那个刻意放缓的、带着试探性亲昵的称呼,让苏晚的耳根蓦地一热。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在对上他那双深邃而毫无波澜的眼睛时,将话咽了回去。
契约已经开始生效了。
她努力调整面部表情,试图挤出一个得体的、类似于“女友”的微笑,却发现嘴角僵硬得厉害。
“好的,承屿。”她学着他的样子,用了一个亲密的称呼,声音却干涩无比。
顾承屿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僵硬,径直走向门口。苏晚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跟了上去。
走出这间压抑的办公室,穿过空旷的顶层空间,进入电梯。在密闭的空间里,她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冷冽木质香气,如同他这个人一样,疏离而难以靠近。
电梯镜面里,映出他们两人的身影。他高大挺拔,气场强大;她清丽纤瘦,站在他身边,像一株需要依附的藤蔓,但她眼底那抹不肯熄灭的倔强,又昭示着她并非真正的柔顺。
电梯直达大厦内部的一家高级会员制餐厅。环境优雅静谧,客人寥寥,但每一道投射过来的目光,都带着审视与探究。
侍者显然认识顾承屿,恭敬地将他们引至一个视野极佳的靠窗位置。
落座后,顾承屿将菜单递给她,“看看想吃什么。”
苏晚没有推辞,接过菜单,却有些心不在焉。她不确定此刻是该表现得像真正的情侣一样亲密地点菜分享,还是保持距离,只完成一场“表演”。
“这里的惠灵顿牛排和海鲜拼盘不错。”顾承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观,语气像是随口建议。
苏晚明白了,他是在给她指引。“那我试试惠灵顿牛排吧。”她合上菜单,对侍者说道。
“一样,五分熟。再开一瓶90年的罗曼尼康帝。”顾承屿补充道,语气自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午餐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中进行。顾承屿似乎没有闲聊的兴致,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或者用平板处理公务。苏晚乐得不需表演,只是偶尔,他会突然开口,问一句关于她专业领域的问题,比如对某个即将拍卖的古画的看法,或者某个新兴艺术家的评价。
这些问题让她稍稍放松,能够用自己熟悉的专业知识对答。他的提问往往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并非对艺术一无所知,甚至有着相当犀利的眼光。
就在午餐接近尾声时,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笑着走了过来。
“顾总!真是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
顾承屿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疏离的客套笑容:“王总。”
苏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考验来了。
那位王总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苏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这位是……?”
顾承屿放下手中的酒杯,手臂非常自然地、轻缓地搭在了苏晚身后的椅背上,一个看似随意,却充满了占有和宣告意味的动作。苏晚的身体瞬间僵硬,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温热隔着一层衣料,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侧过头,看向苏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
“介绍一下,苏晚,我的女朋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王总,以及可能关注着这个角落的其他人耳中。然后,他转向王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晚晚是位艺术品修复师,不太喜欢应酬,今天难得陪我吃个饭。”
“女朋友?”王总显然吃了一惊,随即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哎呀,顾总真是金屋藏娇啊!苏小姐气质真好,和顾总真是郎才女貌,般配,般配!”
苏晚强迫自己扬起一个得体的、略带羞涩的微笑,对着王总点了点头:“王总,您好。”她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柔,手心却已经沁出了薄汗。顾承屿搭在她椅背上的手臂,像一块烙铁,提醒着她此刻的身份和处境。
“好好好,不打扰二位用餐了。”王总识趣地寒暄两句后离开。
他一走,顾承屿的手臂便自然地收了回去,仿佛刚才的亲昵只是她的错觉。他脸上的那丝“温和”也瞬间消失,恢复了之前的淡漠。
“表现尚可。”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给出一个简短的评价,“只是身体太僵硬。下次,放松点。”
苏晚垂下眼帘,看着盘中剩下的食物,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这仅仅是个开始。未来的一年里,这样的“表演”还会有无数次。而她,必须尽快学会,如何在一个冰冷的契约下,扮演一个热情投入的“女友”。
白纸黑字已经签下,她没有回头路了。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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