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绥把扇子一合，身子越过半张桌子，凑到安颜耳边。
“师父疼你，我可也心疼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某些人，只会恃强凌弱。”
安颜往后仰了仰，“说人话，谁又欺负你了？”
“还能有谁。”陆绥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你送我的那块长命锁，被摄政王拿走了。”
安颜：“我什么时候送你了，那不是你从时近渊那顺的吗？”
陆绥也不在意，叹了口气，手按在心口的位置，“我想抢回来，可惜……技不如人，还受了点伤。”
安颜知道这骚包在装，上下打量他，“伤哪了？我看看。”
陆绥的动作顿住，他看了一眼旁边安安静静翻着账本的闻听白。
“这伤……不好看。”陆绥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尤其是有外人在，多不方便。”
闻听白翻动账本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陆绥，“陆公子。”
陆绥冲他笑了笑，“闻大侠有何指教？”
“颜颜是我徒弟，”闻听白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在我面前，没有什么不方便。”
他顿了顿，“陆公子还请注意分寸，她年纪尚小，别太过火。”
这话里的刺，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出来。
“闻大侠说得极是。”陆绥把玩着手里的玉骨扇，扇柄在指尖转了个圈，“颜颜确实年纪小，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咱们这些做……长辈的，是得多操心些。毕竟岁数大了，见得多，虽然体力未必跟得上，但这阅历摆在那儿。”
他刻意在“岁数大”和“体力”几个字上咬了重音。
安颜只当没听见。
这两个男人，一个心眼比莲藕还多，一个武力值爆表，谁也吃不了亏。
她要是插嘴，指不定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她站起身，在花厅里溜达。
陆绥这宅子随主，整体就是“我有钱但我有品味”的骚包。
博古架上放着个新摆件。
是一尊纯金打造的貔貅，只有巴掌大，但做工极细，连貔貅身上的鳞片都栩栩如生，眼睛镶着红宝石，在光线下闪瞎人眼。
安颜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手感沉甸甸的，是实心的。
这东西摆在陆绥这儿也就是个落灰的玩意儿，摆在她那光秃秃的梳妆台上，那就是镇宅之宝。
那边，闻听白并没有因为陆绥的话动怒。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动作慢条斯理。
“陆公子说得对。”闻听白喝了一口茶，“年岁长些，自然更懂得疼人。不像有些年轻人，毛手毛脚，连个东西都护不住，还得把自己弄一身伤。”
陆绥转扇子的手停住了。
这是在揭短。
刚才他说为了抢长命锁受了伤，本来是想在安颜面前卖惨，结果被闻听白拿来当成了攻击他不靠谱的把柄。
“受点伤算什么。”陆绥轻笑一声，“那是为了颜颜，便是断条腿也值得。倒是闻大侠，成日里抱着把剑，冷冰冰硬邦邦的。颜颜正是贪玩爱闹的年纪，跟你这般清心寡欲的日子，怕是过不到一块去。代沟这东西，有时候比天堑还宽。”
“清心寡欲？”闻听白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侧过身，看着陆绥。
“我在她院子里住着，早起陪她练剑，晚上看她入睡。她若觉得无趣，自会赶我走。倒是陆公子，住在隔壁，还得借着查账的名头才能见上一面。”
闻听白身子微微前倾，“这就叫，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枕边……人虽未至，心已至。”
陆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什么叫枕边人？
虽然知道闻听白还没那个名分，但这副正宫宣誓主权的架势，实在让人牙痒痒。
“闻听白。”陆绥连大侠都不叫了，“你别太得意。近水楼台虽好，但也容易湿了鞋。”
“不劳费心。”闻听白淡淡道，“我鞋底厚。”
安颜这时候转过身，手里抓着那只金貔貅，“陆公子。”
陆绥立马换了副笑脸，转头看过去，“怎么？看上这貔貅了？”
“我看它印堂发黑，跟你这屋子的风水不太合。”安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放在这儿容易漏财。”
陆绥：“……”
纯金的貔貅能印堂发黑？
“那依颜颜的意思？”
“我帮你处理了。”安颜把貔貅往怀里一揣，“不用谢，助人为乐是我的美德。”
陆绥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顺东西的模样，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
他就喜欢她这副贪财又不加掩饰的样子。
要钱，他多得很。
“行。”陆绥大方挥手，“既然颜颜喜欢，那就拿去玩。只要你高兴，把我这宅子搬空都行。”
“那倒不必，我也没那么大库房。”安颜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那是貔貅的位置。
她刚要走回桌边，闻听白站了起来。
他几步走到安颜面前，伸手。
安颜捂着胸口后退一步，“干嘛？这是我凭本事顺来的。”
闻听白语调温和：“沉。”
安颜刚掏出来，闻听白的手背蹭过她的指尖，将那只金貔貅接了过去。
他把貔貅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自然而然地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师父替你拿着，回去再给你。”
安颜：“……”
陆绥看着这一幕，差点捏碎手里折扇。
闻听白转过身，看着陆绥，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多谢陆公子破费。徒弟不懂事，让陆公子见笑了。不过既然是送给自家人的，我也就不客气了。”
这一声“自家人”，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他和安颜是一家，陆绥是外人。
陆绥深吸一口气，把扇子扔在桌上。
“闻听白，你这吃软饭的姿态，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过奖。”闻听白神色坦然，“软饭硬吃，也是本事。陆公子若是羡慕，也可以找个师父拜一拜。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陆绥，“你这根骨，怕是没人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