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14日，长江北岸。

    拂晓时分，团风至武穴一线的江面上，千帆竞发。红色兵团，在夜幕掩护下强渡长江。

    炮火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震天动地。

    两天后，5月16日，汉口、汉阳解放。

    5月17日，武昌解放。

    武汉三镇，这座华中重镇，终于回到人民手中。

    消息传到辰溪时，周承业正在老宅的书房里翻阅文件。

    他放下电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银杏，久久不语。

    飞机降落在皂角坪机场时，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沅水上，金光粼粼。

    周青云走下舷梯，深深地吸了一口湘西的空气。空气中混合着泥土、青草和炊烟的味道，这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周青云坐飞机，回到辰溪，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踏上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机场外，几十辆吉普车已经等候多时。周青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群山。

    “走吧。”他说。

    到家后，他立刻去见了父亲周承业。

    “父亲，大局已定，这片土地要换主人了。”

    周承业点头：“维新啊，我知道；民国元年我代表湘西去南京开会，就知道他们不是成事之人”

    “我们怎么办？”

    周青云沉默片刻，缓缓说：“该走了，这也是当初我坚持在缅甸立下基业的原因”

    辰溪，四省边地政务委员会临时扩大会议召开，周青云知道，这也是最后一次会议了。

    一个从武昌起义后建立发展的地方政权，辰溪周家奋斗五代人的地方政权，将迎来落幕；后面，这片土地会迎来新生。

    四省边政会办公楼的大会议室，墙上悬挂着巨大的地图，标注着四省边地的每一个县、每一个镇、每一个重要的据点。

    厅内坐着上百位将领和文官——他们都是跟随周家几十年的老人了。

    周青云坐在主位，他的父亲周承业坐在旁边，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

    周青云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今天叫大家来，只有一件事——四省边地，该交了。”

    厅内一片寂静。

    “武汉已经解放了，红色军队很快就会南下。四省边地过去，是我们起家的地方。但这里，终究是中国的土地。如今国家统一，我们不能分裂中国”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

    “我跟北平那边已经联系过了。和平交接，互不侵犯。今天叫大家来，就是通知你们：愿意走的，跟我去南华；愿意留的，留守等待，迎接新政权。”

    有人问：“老帅他们，都走吗？”

    周青云点头：“我走。我父亲，我的家人，都走。但四省边地的老百姓，自愿选择。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不能因为我周青云，强迫他们跟着背井离乡。”

    他拿出一份文件，交给身边的秘书：

    “这是交接方案。四省边地的公用土地，全部分给佃户。我周家所有的不动产业——工厂、矿山、商铺、豪宅，全部移交给红色那边；家里的普通房产和田地，分给不愿意走到周氏旁系族人。”

    厅内一阵骚动。

    一个老部下站起来：“总统，这……这都是您家几十年的心血啊！”

    周青云摆摆手：“心血？这么多年了，四省边地的老百姓，也付出很多。我周青云带兵打仗，图什么？不就是图个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吗？现在新政权来了，他们能过上好日子，我就放心了。”

    他转向众人：

    “至于你们，自愿选择。愿意去南华的，官升一级，到那边分田一百亩，可以传家；不愿意去的，留守等待最终的胜利者，不强求。南华那边，永远为你们敞开大门。”

    很多人认为，这次只是普通的改朝换代；却不知，是彻底的改天换日，一个火红的年代要诞生了。

    其实，只有周青云知道，普通穷人不走，没太大关系；但这些文武官员、富人、知识分子、地主、工商老板，他们不走，后面会有麻烦；只是，周青云无法告知他们。

    会议从清晨持续到晚上；散会前，交代了最后的细节。

    “向将军这个人，你们记住。”周青云说，“他是溆浦人，1911年出生，土家族。1930年参加红色，他现在68军，红色那边很快派他来接管四省边地。他是当地人，熟悉情况，由他接手，四省边地不会乱。”

    一个将领问：“总统，这个人靠得住吗？”

    周青云点头：“靠得住。红色那边用人，有一套。而且他是溆浦人，不会为难乡亲。你们不愿意走的人，交接的时候，配合好，不要留麻烦。”

    清晨。

    周青云带着全家人，去周家祖坟祭祖。

    这是他在湘西最后一次祭祖了。

    祖坟在辰溪城外的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沅水，修葺得很整洁。墓碑上刻着周忠义、周绪瑞等人的名字。

    周青云在祖父周绪瑞的墓前跪下，亲手点燃香烛，焚烧纸钱。

    “爷爷，孙儿来看您了。”他轻声说，“日本投降了，中国解放了。孙儿要去云南以南了，以后可能回不来了。您放心，周家的根还在，我们会把周家传承下去。”

    风吹过山坡，松涛阵阵。

    周承业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老泪纵横。他活了七十来岁，经历过清朝，经历过民国，经历过抗战，如今又要经历离别。

    其他族人晚辈，跪在周承业身后，默默磕头。

    祭扫结束后，周青云在祖坟前久久伫立。太阳渐渐升高，阳光洒在墓碑上，洒在他的脸上。

    “走吧，父亲。”周青云轻声说。

    周承业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祖坟已经隐没在晨光中。

    这一别，就是永别。

    1949年6月1日，四省边地正式通知武汉方面，开始私下与红色那边交接行政权力。

    同日，第一批留守人员与红色军队先遣人员接触，移交档案、物资、设施。

    1949年6月5日，芒种。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芒种，意味着播种的季节，意味着收获的希望。周青云选择这一天启程，也许有着特殊的含义。

    他没有乘飞机，而是选择坐船。

    同行的有父亲周承业，家眷、周启华等子女，以及愿意跟随他去南华的部下和家属、军队，大约先后几万人。

    从辰溪码头出发时，岸边站满了送行的人；有当地的百姓，有跟随多年的老部下，有依依不舍的乡亲。

    周青云站在船头，向岸上的人挥手。

    “回去吧！都回去吧！”他喊道。

    但没有人离开。人们只是默默地站着，看着船渐行渐远。

    一个老妇人突然跪在码头上，朝着船的方向磕头；她旁边的人纷纷都跪下来，码头的人为周青云一行送行。

    几十年来，周家保境安民、减租降息、打击不法，先后把大批土地无偿分给四省边地的百姓；在民国几十年乱世里，这里是全国公认最好的模范治理区，也号称世外桃源。

    船队沿沅江西行，进入贵州境内。

    周青云坐在船头，望着两岸的青山绿水，这是他曾走了数次的路线；如今，他要从这条水路离开故土。

    同船的一个年轻军官，兴奋地对同伴说：“我们这是从龙功臣！到了南华，官升一级，分田一百亩，好日子来了！”

    旁边的人附和：“对对对，跟着总统，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周青云听到这些话，只是苦笑。

    三子周启永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父亲，您不高兴？”

    周青云摇头：“高兴？谈不上。”

    他指着两岸的山水：“你看，这山，这水，多好。我从小看着它们长大，现在要走了，心里空落落的。”

    周启永说：“父亲，南华那边也有山有水；而且，到了那里依然是我们说的算”

    周青云点头：“对，也有山有水，也是家。”

    船队沿辰水进入贵州铜仁，然后转陆路，到江口县。

    从江口换船，沿乌江逆流而上。乌江两岸，悬崖峭壁，江水湍急。船工们喊着号子，撑篙前行。

    船队进入涪陵，在涪陵进入长江。

    长江的江面宽阔，水流平缓。船队顺流而下，速度加快。

    不久，船队抵达宜宾。从这里，他们将转入金沙江，一路向南。

    从宜宾坐船，沿金沙江逆流而上。这一段水路更加艰险，两岸都是崇山峻岭，江水湍急，暗礁密布。

    水路结束，船队在云南巧家下船。

    从这里开始，要走陆路了。

    从巧家出发，沿着原滇缅公路一路向西。

    公路经过日本战俘之前维护后，路况较好；车队在盘山公路上蜿蜒前行。

    周青云坐在车上，望着窗外的景色，久久不语。

    途经永善、昭通、会泽、寻甸、嵩明……每一个地名，都让他想起当年远征军行军的日子。

    从富民到禄丰，从禄丰到楚雄，从楚雄到祥云，从祥云到下关，从下关到永平，从永平到保山，从保山到龙陵，从龙陵到芒市……

    随行的人中，那些年轻的军官和士兵，情绪越来越高涨。

    他们谈论着南华的土地，南华的前程，南华的未来。在他们眼里，离开故土不是离别，而是新生活的开始。

    他们把自己当成从龙功臣，当成周家的“谱代”，是世代追随的家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