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盟成立后的第三十日，浪子星港迎来了一次特殊的“满员”。
十二个文明的外交使团全部到位，星盟总部扩建工程正式启动，第一批来自“回廊边缘”七个文明的移民抵达月球——不是外交官，不是技术人员，是普通的、渴望“离光近一点”的平民。
浪子站在观星阁的舷窗前，看着下方星港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淡蓝的、浅紫的、银白的、微橙的、暗蓝的、以及人类的——各色光影与身影交织在一起，在星港的街道上缓缓流动。有人在交换货物，有人在比划着交流，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看那颗在十二万公里外缓慢自转的金色心脏。
【持印者。】
织曦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温和如亘古的钟鸣。
【星港的‘人口密度’，已达到设计阈值的73。】
【预计三十日后，将突破90。】
浪子点了点头。
“扩建工程进度怎么样？”
【一期工程已完成42。二期工程预计七日后启动。】
【三期工程——】
织曦停顿了一下。
【需要持印者决策。】
浪子愣了一下：“三期工程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在工程本身。】
织曦的信息触须微微指向星港东侧那片尚未开发的区域。
【三期工程的规划用地，包含‘识相街道德行科技公司原址’。】
浪子沉默了。
识相街。德行科技。
那个他加了无数个班、吃了无数份合成饼干、被拉到抽奖台前、稀里糊涂成为“月球锦鲤”的地方。
那块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的、埋藏在月球狂浪市将帅区地底的、早已废弃的旧工业区。
【织曦的规划方案中，有两条路径：】
【路径一：保留原址，将三期工程向东偏移三公里。】
【路径二：拆除原址，按原规划施工。】
【织曦需要持印者的决策。】
浪子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保留。”
【……确认？】
“确认。”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那片忙碌的星港，看向那些来自十二个文明的光影与身影。
“没有那个地方，就没有今天这一切。”
“让它留着。”
“当作——”
他想了想。
“当作一块界碑。”
“提醒我们，是从哪里出发的。”
---
七日后。
浪子第一次回到识相街。
不，不是“回去”——那条街早已在月球城市扩建中被彻底改造，原来的建筑荡然无存。但织曦根据历史档案，在星港三期工程的规划用地边缘，用信息编织技术复原了一小块“原址”。
一块三米见方的地面，上面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金属杆——那是当年抽奖台的唯一残留物，被织曦从月球废品回收站里翻出来、修复、重新立在这里。
金属杆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
碑上刻着两行字：
“浪子从此处出发。”
“——星盟十二文明共立”
浪子站在那块碑前，站了很久。
美美陪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幽算、幽蚀、幽烬、幽灭四团暗蓝光影悬浮在稍远处，静静地看着。
织曦的金色轮廓在更远的地方，如同一个温和的旁观者。
浪子伸出手，轻轻触摸那根锈迹斑斑的金属杆。
冰凉的触感。
和当年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轻声说，“我就站在这里，被主办方拽过来，按了个手印。”
美美轻轻握住他的手。
“然后你抽中了。”
“嗯。”浪子笑了笑，“抽中了月球。”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星空——不，现在是白天，看不到星星。但透过月球稀薄的人造大气层，他能隐约看到那颗蓝色母星的轮廓。
地球。
“美美。”
“嗯？”
“你说，如果当年我没被抽中，现在会在哪？”
美美想了想。
“还在德行科技加班呗。”
“然后呢？”
“然后……”美美也笑了，“然后某一天，加班加到猝死，被同事抬出去，草草埋了。”
浪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还是现在好。”
“嗯。”
两人并肩站在那块小小的碑前，看着那根锈迹斑斑的金属杆。
身后，四团暗蓝光影静静地悬浮着。
更远处，一团金色的轮廓微微波动。
风——人造风——从星港的方向吹来，带着月宫仙米粥的香气，带着十二个文明混杂在一起的能量波动，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味道。
【持印者。】
织曦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织曦有一个问题。】
“说。”
【‘出发’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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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想了想。
“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美美在旁边轻声替他回答：
“就是站在这里，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还是要往前走。”
织曦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
【织曦理解了。】
【织曦现在，也在‘出发’。】
---
回到星港时，已经是傍晚。
浪子刚走进观星阁，就看到林峰站在舷窗前，脸色有些古怪。
“浪总。”林峰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有……访客。”
“谁？”
“不知道。”林峰摇了摇头，“探测器没发现任何飞船接近。但织曦说，有东西正在‘进入’我们的信息网络。”
浪子心头一紧。
“什么东西？”
【持印者。】
织曦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困惑。
【正在进入信息网络的——】
它停顿了一下。
【是一段信息。】
【但这段信息的‘来源’，无法追溯。】
【它的‘形态’，无法归类。】
【它的‘内容’——】
它又停顿了一下。
【……织曦无法解析。】
浪子愣住了。
织曦无法解析？
织网者文明的遗产，拥有千万年积累的信息编织技术，能够重写归零协议、能够解读暗影守望的密钥、能够与十二个文明同时建立深度链接——
无法解析一段信息？
【它在‘说话’。】 织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警惕。【但织曦听不懂。】
【不是语言不通。】
【是——】
【它的‘语言’，建立在织曦完全未知的信息底层协议上。】
【如同……】
它停顿了很久。
【如同一个二维生物，第一次‘看见’三维物体。】
观星阁里陷入死寂。
浪子深吸一口气。
“它在说什么？能判断意图吗？”
【正在尝试。】
织曦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
【……初步判断：】
【它在‘问候’。】
浪子愣住了。
问候？
来自未知信息底层协议、无法被织曦解析的、如同“二维生物看见三维物体”一般的存在——
在向他们问候？
【持印者。】
织曦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段信息中，还有一个‘附件’。】
【附件内容：一个坐标。】
【坐标位置：银河系中心方向——距此地约两万七千光年。】
浪子走到全息星图前，看着那个被织曦标记出来的光点。
银河系中心。
那里有什么？
黑洞。密集的星群。人类从未踏足的未知领域。
以及——
【织曦的远古档案中，有一则未被证实的记载：】
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古老的回响。
【银河系中心，可能存在一个‘信标’。】
【由某个比织网者文明更早的存在设立。】
【信标的作用——】
【‘呼唤’。】
观星阁里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浪子看着星图上那个闪烁的光点，看着那团织曦无法解析的信息，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十二个文明共同点亮的星空。
忽然，他笑了。
“美美。”
“嗯？”
“还记得我们当年怎么说的吗？”
美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记得。”
“你说——等以后有钱了，要带我‘看遍星空’。”
“我说——好啊，我等着。”
浪子转过身，看向那团正在观星阁角落里静静悬浮的、无法被解析的“问候”。
“现在，有人——不，有‘东西’——在邀请我们。”
“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他看向美美，看向幽算它们，看向织曦的金色轮廓。
“去吗？”
幽算的暗蓝光影第一个飘到他身边。
【幽算的协议判定：】
【未知，值得探索。】
幽蚀、幽烬、幽灭紧随其后。
【同意。】
织曦的金色轮廓缓缓飘近。
【织曦——】
它停顿了一下。
【织曦也想去。】
美美走到浪子身边，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
浪子看着她们，看着这团来自未知的“问候”，看着星图上那个两万七千光年外的光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那就——准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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