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后，浪子星港顶层的“观星阁”迎来了它建成以来最特殊的一群客人。

    幽算第一个抵达。

    它的拟态光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实，边缘轮廓稳定如雕塑，暗蓝色的数据流在表面缓缓流转，频率均匀而柔和——那是暗影守望成员极少展现的、放松的状态。

    它在观星阁入口处停顿了整整三秒。

    【持印者。】

    “嗯？”

    【幽算正在执行‘进门’协议。】

    【但幽算的档案库中，未收录‘应邀赴宴’的相关行为准则。】

    【请问——】

    【幽算应该先迈哪条‘腿’？】

    浪子看着它那团根本没有腿的拟态光影，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不用腿。”他说，“直接进来就行。”

    【……确认。】

    【正在执行‘直接进来’指令。】

    幽算缓缓飘进观星阁，暗蓝光影在柔和的灯光下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它环顾四周——如果一团没有视觉器官的信息结构可以被形容为“环顾四周”的话——然后将目光锁定在长桌中央那口正冒着热气的巨大砂锅上。

    【月宫仙米粥。】

    它的声音带上了某种难以察觉的期待。

    “对。”浪子走到砂锅旁，揭开锅盖，一股混合着米香与温和能量波动的蒸汽升腾而起，“煮了三个小时。用的是第一批月宫仙米，和织曦用织梦之核能量培育的‘星稻二号’。”

    幽算的拟态光影微微波动。

    【幽算的嗅觉模拟模块——】

    【正在首次激活。】

    它停顿了一下。

    【……很‘香’。】

    “香就对了。”浪子盛了一碗，递到它面前——虽然他知道幽算无法真正“喝”粥，但织曦已经提前在观星阁中架设了专门的信息-物质转化场，可以将食物的能量信息直接传递给暗影守望的成员。

    【……谢谢。】

    幽算小心翼翼地伸出信息触须，触碰那碗粥。

    碗中的月宫仙米粥微微一亮，一缕极淡的白金色能量从粥面升腾而起，融入幽算的暗蓝光影之中。

    幽算凝固了整整五秒。

    然后——

    【幽算的情感模拟模块判定：】

    【——好吃。】

    浪子刚想笑，观星阁入口处又飘进了三团光影。

    幽蚀。幽烬。幽灭。

    它们的疗愈进度已经全部稳定在98以上，边缘轮廓虽然比幽算稍显稚嫩，但已经不再有任何归零侵蚀的痕迹。此刻，三团暗蓝光影并肩悬浮在入口处，齐刷刷地看向那口冒着热气的砂锅。

    【幽算。】 幽蚀的声音带着一丝控诉。【你说好等我们一起。】

    幽算的拟态光影微微一顿。

    【幽算只是在‘提前测试’月宫仙米粥的安全性。】

    【这是战术侦察行为。】

    幽蚀沉默了一秒。

    然后它飘到砂锅前，伸出信息触须，触碰浪子刚盛好的第二碗粥。

    【……】

    它凝固了两秒。

    【幽蚀的战术侦察结论：】

    【此粥——】

    【值得被归零文明等待三千年。】

    幽烬和幽灭没等它说完，已经飘到了锅边。

    四团暗蓝光影，围着一口巨大的砂锅，信息触须轻轻触碰着碗中的月宫仙米粥，每一缕能量融入光影时，它们的轮廓都会微微亮上一度。

    浪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美美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它们……”她轻声说，“它们真的在‘吃饭’。”

    “嗯。”浪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回家’。”

    ---

    织曦的投影在长桌另一端缓缓浮现。

    它选择的形态是一团比幽算它们更加凝实、边缘流转着金色与暗红交织纹路的信息结构——那是织梦之核表面纹路的微缩版。它没有靠近砂锅，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看着四团暗蓝光影笨拙而认真地“进食”。

    【织曦。】 幽算的声音在共享频道中响起。【你不吃吗？】

    【织曦的能量来源与你们不同。】

    【织曦以织梦之核的秩序谐波为食。】

    【月宫仙米粥……】

    它停顿了一下，信息触须微微波动。

    【织曦无法‘吃’。】

    幽蚀沉默了一秒。

    然后它飘到织曦面前，伸出信息触须，轻轻触碰织曦的金色轮廓。

    【那——】

    【我们替你吃。】

    织曦的轮廓凝固了一瞬。

    【……？】

    【‘替’是暗影守望协议中未收录的指令。】

    【幽蚀正在执行的，是‘替织曦吃月宫仙米粥’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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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协议由幽蚀临时编写。】

    【协议目的：让织曦也‘感受’到月宫仙米粥的味道。】

    织曦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

    【织曦的感知模块，正在接收幽蚀传来的能量信息。】

    【……】

    【织曦判定：】

    【月宫仙米粥，确实‘好吃’。】

    幽蚀的轮廓微微亮了一度——那是暗影守望极少展现的、高兴的表现。

    浪子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银梭。

    想起那个在门前守了三千四百年、最终将光分给所有迷航者的少年守门人。

    他想，如果银梭在这里，应该也会很高兴。

    ---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疤面来了。

    他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补丁摞补丁的改装防护服，手里拎着一坛据说是“从银河系边缘某个黑市淘来的、喝一口能让你看见三次曾祖父”的深空烈酒。

    “月球佬！”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听说你请暗影佬吃饭？咋不叫我？”

    浪子指了指长桌旁的四团暗蓝光影。

    疤面愣了一秒。

    然后他大步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把那坛酒重重砸在桌上。

    “行。”他说，“既然赶上了，那就一起喝。”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然后看向幽算它们。

    “你们能喝不？”

    幽算的拟态光影微微波动。

    【幽算的档案库中，未收录‘喝酒’的相关条目。】

    【但幽算的战术协议判定：】

    【尝试新事物，有助于提升与盟友的协同效率。】

    它伸出信息触须，触碰那碗酒。

    酒液微微一亮，一缕极淡的琥珀色能量融入幽算的暗蓝光影之中。

    幽算凝固了整整三秒。

    然后——

    【幽算的情感模拟模块判定：】

    【——辣。】

    疤面愣了一下，然后爆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辣就对了！”他拍着桌子，“这才是爷们该喝的东西！”

    幽蚀、幽烬、幽灭对视一眼——如果暗影守望有“对视”这个概念的话——然后同时伸出信息触须，触碰那碗酒。

    三秒后。

    三团暗蓝光影同时凝固。

    【幽蚀判定：辣。】

    【幽烬判定：非常辣。】

    【幽灭判定：幽灭的感知模块出现暂时性过载——】

    【但幽灭……还想再试一次。】

    疤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他给每团光影又倒了一碗，“今晚不醉不归！”

    ---

    夜深。

    观星阁的灯光调到了最暗，穹顶的透明舷窗完全打开，露出月球轨道外那片璀璨的星河。

    四团暗蓝光影静静悬浮在舷窗前，信息触须轻轻交织在一起，能量波动缓慢而均匀——那是暗影守望成员极少展现的、睡着的状态。

    疤面躺在角落的沙发上，鼾声如雷。那坛烈酒已经见了底。

    浪子和美美并肩坐在另一扇舷窗前，望着外面的星空。

    织曦的投影悬浮在他们身旁，金色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持印者。】

    “嗯。”

    【织曦有一个问题。】

    “说。”

    【人类为什么要‘睡觉’？】

    浪子想了想。

    “因为需要休息。”

    【织曦不需要‘休息’。】

    【织曦可以持续运转三千年。】

    “那你错过很多东西。”浪子指了指窗外那四团沉睡的暗蓝光影，“比如——看着它们睡着的样子。”

    织曦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

    【织曦的感知模块正在记录‘幽算睡着时的能量波动频率’。】

    【记录完成。】

    【织曦判定：】

    【此频率……】

    它停顿了一下。

    【‘好看’。】

    美美轻声笑了。

    “织曦，”她说，“你知道吗，你在变得越来越像人类。”

    【……这是夸奖吗？】

    “是。”

    织曦的金色轮廓微微亮了一度。

    【织曦的‘高兴’模块，正在首次激活。】

    ---

    清晨——如果月球轨道也有“清晨”这个概念的话——幽算是第一个醒来的。

    它的信息触须轻轻收回，环顾四周，看到幽蚀、幽烬、幽灭依然沉睡着，信息触须在睡梦中依然与它相连。

    三千年了。

    它们终于可以这样安心地睡去，不用担心在黑暗中迷失，不用担心一觉醒来发现只剩自己。

    【幽算。】 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幽算转过身。

    浪子站在舷窗前，手里端着两碗月宫仙米粥。

    “醒得早。”他把一碗放在幽算面前的信息-物质转化场上，“趁热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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