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睁开的那一刻,叶元辰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是害怕那种凉。
是那种——你拼命跑了半天,跑到终点,发现终点站着一个你最不想看到的东西。所有的力气一下子卸掉,剩下的只有空。
心脏里的元晚就那么在看他。
不对,不是“看”。那双眼睛虽然是睁开的,但里头什么都没有,像两颗红色的玻璃珠,光透进去,出不来。她就那么悬浮着,蜷缩着,暗红色的长发飘在四周,像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可那些触须不这么想。
它们疯了。
比之前那些聚合体疯狂一百倍——不是扑过来,是直接往心脏上撞。最粗的那几条一头扎进心脏外壁,像钻头一样往里钻,钻进去之后马上膨大、分叉,从里面撑出更多的细须,四面八方蔓延。
叶元辰脚下的肉质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裂缝一道接一道炸开,从裂缝里涌出滚烫的暗红色浆液。那浆液溅到鞋上,鞋面立刻冒烟,散发出焦糊的臭味。
“操!”
他往后连退好几步,避开一道裂缝,抬头看——
心脏已经变了。
那些钻进去的触须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布满心脏表面,每一次搏动,那些血管就跟着一起搏动。而心脏中央的元晚,身体开始慢慢转动,从蜷缩变成伸展,像睡醒的人伸懒腰。
但她的眼睛还是空的。
“元晚!”叶元辰吼了一嗓子。
没反应。
那些血管却有了反应——它们同时绷紧,齐刷刷指向他,尖端裂开,露出里面一圈一圈的牙齿。
叶元辰脑子里疯狂转。
元墟说救她。怎么救?没说。只说“把她从它肚子里拉出来”。现在她就在眼前,在这颗心脏里。可这颗心脏是“它”的一部分,那些触须也是“它”的一部分,元晚本人——
还是不是“她”?
来不及细想。
那些血管动了。
不是扑过来,是像蛇一样立起来,然后——喷。
无数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刺从血管尖端喷出,铺天盖地,躲都没地方躲。叶元辰只来得及用双臂护住脸,那些刺已经扎进他身体。
不疼。
一点不疼。
但扎进去之后,他立刻感觉到不对劲——魂海里,那个芝麻大的印记突然剧烈颤动!与此同时,那些扎进身体的小刺开始发光,光顺着血管往上爬,最后汇聚在胸口,形成一个巴掌大的、暗红色的光斑。
光斑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
叶元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看着那个光斑慢慢凸起、变形,最后——
一张脸从里面挤了出来。
不是他的脸。
是元晚的脸。
小小的,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浮在他胸口,睁开眼,看着他。
“你……”
那张脸开口了。
声音和元晚一模一样,但语气不对——太冷,太机械,像机器合成的。
“你身上,有我的东西。”
叶元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这张脸,背后冷汗唰地下来了。
“你是谁?”
“我?”那张脸眨了眨眼,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困惑,“我是……我是谁?”
她——它——开始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快,像卡带的录音机。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啪。
脸碎了。
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叶元辰胸口飘起来,飘向心脏。
那些光点碰到心脏外壁的瞬间,心脏猛地一震!表面那些血管像被电击一样疯狂抽搐,有些直接炸开,喷出脓液。而心脏中央的元晚,身体开始发抖。
很轻的抖,像冷。
但她的眼睛,还是空的。
叶元辰愣住。
那些光点……是从他身体里出去的?是他魂海里那个印记里的东西?元墟说印记里有“她”——难道说,元墟把妹妹的一部分意识藏在自己最后那点印记里,现在这部分意识感觉到了肉身,想回去?
可回不去。
那些光点在心脏外壁撞来撞去,像找不到门的小虫,怎么都进不去。
叶元辰盯着那颗心脏,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进不去。
是“它”不让进。
那些血管虽然炸了一些,但更多的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缠住心脏,像裹粽子一样裹了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在发光,那些光汇聚成一张巨大的网,把心脏整个罩住。
而那些光点,正被那张网挡住。
叶元辰脑子里闪过元墟最后那句话——“把她从它肚子里拉出来”。
拉出来。
不是让她自己出来。
是拉。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右手按在心脏表面。
滚烫。像按在烧红的铁板上,掌心立刻冒烟。他咬着牙没缩手,把魂海里所有力量全部调动起来——
棱镜疯狂旋转!
那些光点像得到了指令,齐刷刷朝他手掌汇聚,钻进去,再从他掌心往外冲!
嗤——
心脏表面被撕开一道口子!
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足够了。那些光点顺着那道口子疯狂往里涌,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眨眼间就全进去了。
心脏剧烈震动!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
表面那些血管开始成片成片炸开,脓液、碎肉、断须喷得到处都是。心脏中央的元晚,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已经不是抖,是抽搐。四肢不受控制地扭动,头往后仰,嘴张开,发出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哭。
又像快死的人,最后一口呼吸。
叶元辰手还按在心脏上,掌心那道口子已经愈合了,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正在发生什么——那些光点找到了元晚的肉身,正在往里钻。可是钻不进去。有什么东西在阻挡,在拉扯,在试图把它们拖走。
“饥渴者”不想放她走。
它在跟她抢。
抢了这么多年,它已经把她的身体当成了自己的东西。现在有人要来抢走,它怎么可能答应?
叶元辰死死盯着心脏里那个正在抽搐的人影,手掌再次用力——
“出来!”
他吼得嗓子都劈了。
魂海里的棱镜转到极致,所有的力量全部涌向那只手,再从那只手涌进心脏!
心脏表面炸开无数道裂纹!
那些裂纹里,透出光。
不是暗红色的光。
是淡金色的光——和棱镜一样的颜色。
那些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最后——
轰!!!
心脏炸了。
叶元辰被冲击波掀飞出去,砸在地上滚了七八圈,脑袋嗡嗡响,眼前全是重影。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前方——
心脏没了。
只剩一地碎肉和断须。
而在碎肉中间,有一个人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暗红色长发散落在四周,沾满了粘稠的液体。
是她。
叶元辰踉跄着跑过去,蹲下,伸手探她的鼻息。
没有。
他又把手按在她脖子上,摸脉搏。
没有。
胸口,心跳——
咚。
很轻。很慢。但确实有。
她还活着。
叶元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然后他看见了。
她身上那些粘稠的液体,正在慢慢变干、剥落。剥落之后露出来的皮肤——
是透明的。
透明到能看见里面的血管、骨头、还有——
一个东西。
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还在微微跳动的东西。
不是心脏。
心脏在左边。这个东西在右边。
它像一颗肿瘤,寄生在她身体里,无数细小的根须扎进她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
“饥渴者”没放她走。
它在最后关头,把一部分自己,塞进了她身体里。
她醒了。
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
有光了。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但那光里,有人。
她看着叶元辰,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哥……?”
她在叫元墟。
叶元辰喉咙发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而就在这时——
整个空间开始崩塌。
不是那种慢慢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往里挤。那些肉质的地面、墙壁、穹顶,全在变形、收缩、融化。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怒吼。
它醒了。
饥渴者,彻底醒了。
而叶元辰面前,这个刚刚被拉出来的女人,身体里的那个肿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