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流感的风波过去两个月,产业园总算缓过一口气。
李朴却没闲着。他算了一笔账——这次损失,表面上是天灾,根子上是设备太老。旧厂那套自动喂食系统还是三年前从国内淘来的二手货,温控全靠人工,通风靠开窗。鸡一多,管理就跟不上。
他给国内“新农智能”打了电话,要了一套最新的智能化养鸡设备。全自动喂料、全自动温控、全自动通风,还能实时监测鸡群健康,哪只鸡不对劲,系统自动报警。
设备报价一百二十万人民币。李朴眼都没眨,直接打款。
张凡听说这事,跑过来问:“你疯了?刚赔了,又投一百多万?”
李朴说:“就是赔了才投。设备不换,下次还得赔。”
张凡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你心里有数就行。”
设备从国内发货,走海运到达市,再转陆运到产业园。老吴带着几个工人,熬了半个月,硬是把新设备装了起来。
调试那天,姆博韦蹲在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老板,这个……这个能自动喂鸡?”
李朴说:“能。还能自动喝水、自动捡蛋、自动报警。”
姆博韦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李朴拍拍他肩膀:“以后你轻松了。坐这儿盯着屏幕就行。”
姆博韦挠挠头,嘿嘿笑了。
设备刚调试完,李朴接到王北舟的电话。
电话那头,王北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朴哥,我和陈峰搞了个大动作。你得来看看。”
李朴问:“什么大动作?”
王北舟说:“我们在亚的斯谈了个大客户,埃塞最大的连锁超市,叫‘团结超市’,全国三十多家分店。他们想找本地供应商,长期供鸡肉。”
李朴愣了一下:“你们拿下了?”
王北舟说:“还没。但快了。你来了就知道了。”
李朴挂了电话,跟李桐说了一声,第二天就飞了埃塞。
飞机落地亚的斯亚贝巴,王北舟在出口等着。
他瘦了,黑了,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看见李朴,他快步迎上来:“朴哥,路上顺利吧?”
李朴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车上,王北舟开始汇报。
团结超市是埃塞最大的连锁超市,老板叫哈桑,是本地人,早年留学美国,回来后把家族生意做成了连锁品牌。三十多家分店遍布全国,每天消耗的鸡肉是个天文数字。
“他们现在从三个供应商拿货,全是本地小厂,质量不稳定,经常断供。”王北舟说,“哈桑想换个大点的、稳定的供应商。我们正好撞上了。”
李朴问:“你们怎么找到他的?”
王北舟笑了:“陈峰。他跑了三个月市场,一家一家超市蹲点,统计销量,算需求,最后锁定了团结。然后他写了一封邮件,直接发给哈桑,列了十几条数据,证明我们的供应能力比那三家加起来还强。”
李朴看了他一眼:“陈峰写的?”
王北舟点头:“这小子,脑子好使。我不行,这些弯弯绕绕,他想得明白。”
车子开进亚的斯市区,停在一栋写字楼前面。
王北舟说:“哈桑办公室在楼上。他今天有空,想见你。”
哈桑比李朴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西装革履,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锐利。
他请李朴坐下,开门见山:“李先生,王经理和陈经理找过我几次。他们的方案,我看了。数字很漂亮。”
李朴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哈桑说:“但我有个问题。你们的鸡,是坦桑养了运过来,还是在埃塞本地养?”
李朴说:“本地养。我们在亚的斯郊区有厂,饲料、养殖、宰杀一条龙。”
哈桑点点头:“那你们的本地供应商是谁?”
李朴说:“我们自己。”
哈桑看着他:“埃塞的法律,外国投资者必须有本地合作伙伴。你们的合作伙伴是谁?”
李朴说:“阿莱姆。本地律师,也是我们的股东。”
哈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阿莱姆我认识。他口碑不错。”
李朴说:“所以我们选他。”
哈桑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朴:“李先生,我愿意跟你们合作。但我有个条件。”
李朴说:“您说。”
哈桑转过身:“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你们的供应能力。每天三千只,连续供应三十天,不能断。能做到,合同就是你们的。”
每天三千只。
连续三十天。
九万只鸡。
李朴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埃塞那边的厂,目前的产能是每天一千五百只。要翻倍,得扩产。
他看着哈桑:“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每天三千只,供你三十天。”
哈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先生,你很有底气。”
李朴说:“不是底气。是算过账。”
哈桑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一个月后,我等你的鸡。”
出了哈桑办公室,王北舟一路小跑跟在李朴后面:“朴哥,一个月扩产一倍,能行吗?”
李朴说:“不行也得行。”
王北舟挠头:“可是……”
李朴打断他:“没有可是。哈桑给了机会,就得抓住。抓不住,以后埃塞市场,咱们别想再进。”
他转身看着王北舟:“你现在有多少工人?”
王北舟说:“三十多个。”
李朴说:“再招二十个。让老吴带,边干边学。设备不够的,从坦桑调。”
王北舟点头。
李朴又说:“陈峰呢?”
王北舟说:“在厂里。这几天一直在算账,算怎么扩产。”
李朴说:“让他继续算。算清楚了,咱们就干。”
接下来一个月,埃塞那边像是上了发条。
王北舟负责招人。他在亚的斯周边的村子里贴了告示,招二十个工人,包吃包住,工资比市场价高两成。来报名的有两百多人,挤满了厂门口。
他一个一个面试,一个一个挑。要年轻的,要能吃苦的,要愿意学的。
老吴负责培训。新来的二十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学养鸡,一组学宰杀。老吴带着他们,从最基础的开始教——怎么喂食、怎么喂水、怎么捡蛋、怎么抓鸡。
陈峰负责算账。扩产一倍,意味着饲料要多一倍、水要多一倍、电要多一倍。每一笔账,他都要算清楚,算到小数点后两位。
李朴两边跑。一周在坦桑盯产业园,一周在埃塞盯扩产。飞机坐得他想吐,但没办法,两边都放不下。
哈桑那边,每周派人来检查一次。来的是个叫萨缪尔的经理,四十多岁,话不多,但眼睛很毒。他在厂里转一圈,回去就写报告。
第一次来,他说:“设备不错,但工人太慢。”
王北舟听了,第二天就加了两个小时班。
第二次来,他说:“卫生还行,但宰杀车间有死角。”
老吴听了,连夜把那个死角清理干净,又加了两盏灯。
第三次来,他没说话。转了一圈,点点头,走了。
王北舟问陈峰:“他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陈峰想了想:“应该是满意。不满意他会说的。”
第三十天,哈桑亲自来了。
他带着萨缪尔和几个手下,在厂里转了一个小时。从饲料车间到养鸡场,从宰杀流水线到冷藏库,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看完,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李朴对面。
“李先生,这一个月,你们干得不错。”
李朴说:“谢谢。”
哈桑说:“但我要看的,不是你们干得多好。是你们能不能连续三十天,每天三千只。”
他站起来:“明天开始。三十天后,我来签合同。”
李朴也站起来:“好。”
哈桑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朴一眼:“李先生,有件事要提醒你。”
李朴看着他。
哈桑说:“你们这一进来,有人不高兴。”
李朴问:“谁?”
哈桑说:“那三家本地供应商。他们做了好几年,现在突然冒出个你们,他们坐不住了。”
他顿了顿:“这几天,可能会有人来找麻烦。你心里有个数。”
哈桑的提醒,第三天就应验了。
那天早上,王北舟刚到厂里,就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举着牌子,用阿姆哈拉语喊着什么。
他问陈峰:“他们喊什么?”
陈峰脸色铁青:“说我们抢了他们的饭碗。说我们是外国吸血鬼。说我们用的饲料有毒。”
王北舟骂了一句,要冲出去。
陈峰一把拉住他:“别去!去了就中计了。”
王北舟说:“那怎么办?就让他们堵着?”
陈峰说:“报警。”
他掏出手机,给阿莱姆打了电话。
阿莱姆来得很快。他带着几个律师,跟那群人交涉了半个小时。最后,那群人散了。
临走时,一个领头的中年男人走到王北舟面前,用英语说:
“王老板,这次是警告。下次,就不是堵门了。”
王北舟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转身走了。
堵门的事,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一周,麻烦不断。
先是税务局。有人举报他们偷税漏税,来查了三天。阿莱姆全程陪着,把所有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对。最后查出来,举报是假的。
然后是劳动局。有人举报他们非法用工,雇佣童工。来了几个人,把所有工人的身份证查了一遍。最小的二十三岁,没有童工。
接着是卫生局。有人举报他们卫生不合格,生产出来的鸡肉有问题。来了几个人,抽了十几个样品,拿去化验。三天后,结果出来——全部合格。
王北舟被折腾得够呛,每天一睁眼就是应付这个应付那个。
陈峰比他好点。他负责算账,那些人来查,他就把账本递过去,一句话不说。
李朴在坦桑那边,每天打电话问情况。听完汇报,他只说一句话:
“撑住。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第七天,有人直接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厂里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考究,戴着金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自我介绍叫格塔丘,是埃塞本地肉食品协会的会长。那三家供应商,都是他的会员。
王北舟请他坐下,让陈峰倒茶。
格塔丘开门见山:“王老板,我今天是来谈和的。”
王北舟看着他。
格塔丘说:“你们想进团结超市,可以。但我们有个条件。”
王北舟问:“什么条件?”
格塔丘说:“价格。你们不能低于我们的价格。低于了,就是恶性竞争,我们协会不会坐视不管。”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格塔丘面前:“格塔丘先生,您刚才说的,我没听清。您再说一遍?”
格塔丘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王北舟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做了好几年,质量不行,供应不稳,价格还高。现在哈桑想换人,你们就来跟我谈条件?”
他看着格塔丘的眼睛:“您凭什么?”
格塔丘站起来,脸色铁青:“王老板,你别不识抬举。在埃塞做生意,没有我们点头,你寸步难行。”
王北舟说:“那我倒要试试。”
格塔丘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王北舟给李朴打了电话。
他把格塔丘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问:“朴哥,我是不是太冲了?”
李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冲。换了我,也一样。”
王北舟愣了一下。
李朴继续说:“北舟,你记住,做生意,可以退,可以让,但不能跪。你跪一次,以后就站不起来了。”
王北舟握着电话,眼眶有点热。
“格塔丘那帮人,就是看你怕不怕。你怕了,他们就吃定你。你不怕,他们反而没辙。”
他顿了顿:“现在,就看你能不能撑住了。”
王北舟说:“朴哥,我撑得住。”
李朴说:“好。撑住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第二天,李朴飞了埃塞。
他没去厂里,直接去了阿莱姆的律所。
阿莱姆听完情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格塔丘这个人,我知道。他在埃塞做了三十年生意,人脉很深。但他有个弱点。”
李朴问:“什么弱点?”
阿莱姆说:“他太贪。他的那三家供应商,这几年一直在涨价,质量却越来越差。哈桑早就想换人,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他看着李朴:“你们现在冲进来,正好撞上他的痛处。”
李朴说:“那咱们怎么办?”
阿莱姆想了想:“你们继续供哈桑。三十天一天不能断。断一天,格塔丘就有话说。”
“那格塔丘这边呢?”
阿莱姆笑了:“交给我。他那些关系,我也认识几个。我帮你挡着。”
李朴看着他:“阿莱姆,谢谢。”
阿莱姆摆手:“不用谢。我也是股东。”
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每一天,王北舟都盯着产量。三千只,一只不能少。陈峰盯着质量,每一只宰好的鸡,都要过他的眼。老吴盯着工人,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也不能偷懒。
格塔丘那边,果然又来了几次。
先是税务局的,阿莱姆挡了。
再是劳动局的,阿莱姆挡了。
然后是卫生局的,阿莱姆还是挡了。
最后一次,格塔丘亲自打电话给王北舟。
他在电话里说:“王老板,你赢了。”
王北舟说:“格塔丘先生,我没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格塔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那个中国老板,是什么人?”
王北舟说:“我大哥。”
格塔丘挂了电话。
第三十一天,哈桑来了。
他带着萨缪尔,在厂里转了一圈。然后回到办公室,拿出两份合同,放在桌上。
“李先生,王经理,这三十天,你们干得很好。质量稳定,供应准时,价格公道。我没什么可挑的。”
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从下个月开始,团结超市所有的鸡肉,都由你们供应。”
李朴接过合同,看了看,递给王北舟。
王北舟接过来,手有点抖。
哈桑站起来,伸出手:“李先生,王经理,合作愉快。”
李朴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哈桑走后,王北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陈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王哥,成了。”
王北舟点头:“嗯,成了。”
他看着窗外。
厂区的阳光正好,照在白色的厂房上,亮晃晃的。工人们正在忙碌,饲料车间的机器在响,养鸡场的鸡在叫,宰杀车间的流水线在转。
一切,都在运转。
晚上,李朴请王北舟和陈峰吃饭。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厂区旁边的一家本地小店。要了几瓶啤酒,几个本地菜,三个人围着一张破桌子,吃得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