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在埃塞俄比亚待满三个月那天,王北舟说要庆祝。
“三个月了,你没跑,说明是真想干。”他翻出一瓶珍藏的威士忌,不知道从哪个中国人手里淘来的,“今晚不聊工作,就喝酒。”
两人蹲在宿舍门口,对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太阳,你一盅我一盅。
酒过三巡,王北舟忽然说:
“小陈,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厂里有点不对劲?”
陈峰愣了一下。
“什么不对劲?”
王北舟没直接回答,闷了一口酒:
“老吴前天跟我说,有几个本地工人这几天老请假。请假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家里有事,有的说身体不舒服。但老吴悄悄跟了其中一个,发现他根本没回家,去了城里。”
陈峰放下杯子:
“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吴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两人沉默了几秒。
陈峰说:
“你是怀疑……”
王北舟摆摆手:
“没证据,先别瞎猜。但心里得有数。”
那晚的酒,喝得有点闷。
三天后,证据自己送上门来。
那天早上,老吴照例去饲料车间转一圈,刚进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他跑进去一看,颗粒机的主电机冒烟了。
关电、灭火、拆机——一通忙活下来,老吴脸色铁青。
“有人往电机里塞了东西。”
他从电机散热口掏出一团烧焦的布条,还有几根铁丝。
王北舟蹲在那儿看了半天,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陈峰追上去:
“王哥,你干嘛去?”
“找那几个请假的。”
陈峰一把拉住他:
“没证据。你去了怎么说?”
王北舟甩开他的手:
“还用说?就是他们干的!”
陈峰挡在他前面:
“你有监控吗?有人证吗?你去了,他们不认,你能怎么办?打一顿?报警?”
王北舟瞪着陈峰,胸口剧烈起伏。
陈峰没躲,就那样看着他。
过了十几秒,王北舟那股气泄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头。
“操。”
陈峰在他旁边蹲下:
“王哥,这事得查。但不能急。”
王北舟抬起头:
“怎么查?”
陈峰说:
“先修机器。该报警报警,该调查调查。咱们该干嘛干嘛。”
他看着王北舟:
“对方就是想看咱们乱。乱了,他们就赢了。”
机器修了三天才恢复。
三天里,王北舟什么都没干,就蹲在车间门口抽烟。老吴带着几个工人加班加点,眼睛熬得通红。陈峰跑了两趟警察局,填了一堆表,录了一堆口供。
警察来的那天,问了一圈,记了几笔,走了。
临走前,那个带队的警官说:
“我们会查的。但你们也知道,这种事……不好查。”
王北舟听得懂潜台词——别抱希望。
晚上,两人又蹲在宿舍门口。
王北舟说:
“小陈,你说的对。不能急。但我憋得难受。”
陈峰说:“我知道。”
王北舟问:“你觉得是谁?”
陈峰想了想:“竞争对手?咱们抢了谁的市场?”
王北舟摇头:“这儿的养鸡场都半死不活的,哪来的竞争对手?”
陈峰沉默。
王北舟忽然说:“会不会是阿莱姆?”
陈峰愣了一下。“阿莱姆?他不是咱们的人吗?”
王北舟说:“是咱们的人,但他也有自己的生意。上次吃饭,他提过一嘴,说他有个亲戚也想做这个。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陈峰摇头:“没有证据的事,先别下结论。阿莱姆帮了咱们那么多,没理由。”
王北舟没再说话。
但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陈峰去了阿莱姆的律所。
不是质问,是闲聊。
阿莱姆还是那副儒雅的样子,给他倒了咖啡,问厂里最近怎么样。
陈峰说:“挺好。就是前几天出了点小事故,机器坏了。”
阿莱姆眉头微皱:“事故?严重吗?”
陈峰盯着他的眼睛:“不严重。修好了。”
阿莱姆点点头:“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陈峰喝着咖啡,忽然问:“阿莱姆先生,您之前说有个亲戚也想做农业?做成了吗?”
阿莱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那个啊。他做的不是养鸡,是咖啡。跟你们不冲突。”
陈峰也笑了:“那就好。我还以为要多个竞争对手呢。”
两人相视而笑。
走出律所,陈峰心里有数了。
不是阿莱姆。
那会是谁?
答案来得比想象中快。
一周后,一个本地人自己送上门来。
那天中午,王北舟正在办公室吃饭,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廉价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王老板,我叫特肖梅。想跟您谈笔生意。”
王北舟放下筷子,打量他。“什么生意?”
特肖梅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听说您的厂做得很大。饲料、养鸡、宰杀,一条龙。很厉害。”
王北舟不说话。
特肖梅继续说:“我也想开个宰鸡厂。但没技术,没设备。所以想跟您合作。”
“怎么合作?”
“您出技术,我出人。利润对半分。”
王北舟笑了。
“你出人?什么人?”
特肖梅也笑了:“本地人。我的人,管本地人,比您的人管得顺。您那个老吴,是挺能干,但他跟本地工人聊不到一块儿去。您那个小陈,太年轻,本地人不怕他。”
王北舟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特肖梅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王老板,您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放下一张名片,走了。
王北舟看着那张名片,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电机那事,八成是这人干的。
晚上,王北舟把这事跟陈峰说了。
陈峰听完,沉默了半晌。
“他是来摸底的。”
王北舟点头:“我知道。”
陈峰说:“那咱们怎么办?”
王北舟想了想:“他想合作,咱们就跟他合作。”
陈峰一愣:“你真要跟他合作?”
王北舟摇头:“不是真合作。是假装合作。把他的人弄进来,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峰皱眉:“太危险了。万一他是真心想合作呢?”
王北舟笑了:“真心想合作的人,不会先搞破坏再上门。”
陈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咱们怎么回他?”
王北舟说:“先晾他几天。等他着急了,再约他谈。”
三天后,王北舟给特肖梅打了电话。
“特肖梅先生,您上次说的合作,我考虑了一下。可以谈谈。”
特肖梅在电话那头笑了:“王老板,我就知道您是明白人。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下午,我厂里。”
第二天下午,特肖梅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这次他带了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是他的律师;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是他的侄子,说是想跟着学。
王北舟让老吴和陈峰都在场。
谈判很顺利。特肖梅同意投资两千万比尔,在王北舟的股份里占股百分之三十。王北舟出设备、技术、管理,占股七十。利润按比例分。
签意向书的时候,特肖梅握住王北舟的手:“王老板,合作愉快。”
王北舟也笑:“合作愉快。”
但两个人的笑,谁都没到眼底。
特肖梅的侄子叫阿贝贝,第二天就来上班了。
王北舟把他交给老吴,让老吴带着学。阿贝贝话不多,干活也勤快,从饲料车间到养鸡场,跟着老吴到处跑。
老吴私下跟王北舟说:“这孩子还行,挺老实的。”
王北舟没接话。
他让陈峰盯着阿贝贝,有什么异常随时说。
陈峰跟了几天,发现阿贝贝确实老实——太老实了。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干活,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只听着,从来不插嘴。
“不太正常。”陈峰说,“这年纪的孩子,哪有这么老实的?”
王北舟点头:“继续盯着。”
盯了一个月,终于盯出事来。
那天晚上,阿贝贝下班后没回宿舍,而是去了城里。陈峰悄悄跟着,看见他进了一家茶馆。茶馆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特肖梅,另一个不认识。
陈峰没敢靠太近,远远看着。三个人聊了大概半小时,阿贝贝出来,特肖梅和那个人继续坐着。
陈峰回到厂里,把这事告诉王北舟。
王北舟听完,沉默了几秒。“那个人,你记得长什么样吗?”
陈峰描述了一遍——五十多岁,秃顶,戴眼镜,穿着一件灰色夹克。
王北舟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阿莱姆的合伙人,他见过一次,叫德斯塔。
第二天,王北舟给阿莱姆打了个电话。
“阿莱姆先生,您那个合伙人德斯塔,最近忙什么呢?”
阿莱姆愣了一下:“德斯塔?他最近在忙一个案子,怎么了?”
王北舟说:“没事,就是问问。上次见过一面,觉得那人挺有意思。”
阿莱姆说:“他确实挺有意思。做过很多年生意,认识不少人。”
挂了电话,王北舟心里有数了。
德斯塔。
特肖梅。
阿贝贝。
一条线。
他去找陈峰,把推测说了。
陈峰听完,后背一阵发凉:“你是说,阿莱姆也……”
王北舟摇头:“阿莱姆应该不知道。是德斯塔自己干的。”
陈峰问:“那咱们怎么办?”
王北舟想了想:“先别打草惊蛇。让他们以为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又过了一周,特肖梅约王北舟吃饭。
说是庆祝合作顺利,顺便聊聊下一步。
饭局定在亚的斯一家高档餐厅。王北舟带着陈峰一起去。
特肖梅已经到了,还带了阿贝贝和那个律师。五个人坐下,点菜,喝酒,闲聊。
吃到一半,特肖梅忽然说:“王老板,我听说你们最近在找新地皮,想扩大?”
王北舟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的?”
特肖梅笑了:“生意场上,没有秘密。”
王北舟也笑了:“确实没有秘密。那你有什么好推荐?”
特肖梅说:“我有个朋友,手里有块地。位置好,价格便宜。要不要看看?”
王北舟问:“你朋友是谁?”
特肖梅说:“德斯塔。你应该认识。”
王北舟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认识。阿莱姆的合伙人。”
特肖梅点头:“就是他。他最近想做农业,想找个合作伙伴。你们聊聊?”
王北舟放下酒杯:“行。你约个时间。”
三天后,王北舟和陈峰出现在德斯塔的办公室里。
德斯塔比想象中热情,亲自泡了咖啡,聊了半小时家常,才切入正题。
那块地确实好——离亚的斯四十公里,紧挨着公路,水电齐全。德斯塔开价每公顷一百万比尔,比市场价低了两成。
王北舟说:“德斯塔先生,这价格太便宜了吧?”
德斯塔笑了:“便宜有便宜的原因。这块地以前是个农场,老板破产了,地一直荒着。我想尽快出手,所以价格低。”
王北舟问:“那您想要什么?”
德斯塔看着他:“我想要您的技术。这块地,我出,您出技术。合作开发,利润对半分。”
王北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德斯塔先生,您这算盘打得真精。先让特肖梅来跟我谈合作,把他的人塞进来摸底。摸清楚了,再亲自出马。一箭双雕。”
德斯塔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北舟站起来:“德斯塔先生,电机那事,我就不跟您计较了。没证据,说了也没用。但合作的事,免谈。”
他转身往外走。
德斯塔在后面喊:“王老板,你不想扩大吗?这块地你真的不想要?”
王北舟停下脚步,没回头:“想。但不想跟你这种人合作。”
走出德斯塔的办公室,陈峰憋了一路的话终于问出来:“王哥,你怎么确定是他干的?”
王北舟说:“不确定。”
陈峰愣住了:“那你怎么……”
王北舟笑了:“我诈他的。你看他刚才那表情,就知道我没诈错。”
陈峰想了想,也笑了。“王哥,你这招太损了。”
王北舟说:“损什么?这叫兵不厌诈。”
车子驶回厂区,夕阳正好。
陈峰忽然问:“那块地,你真不要了?”
王北舟想了想:“要。但不是跟他要。咱们自己找。”
他看着窗外那片他越来越熟悉的土地。
“埃塞这么大,还愁找不到地?”
接下来一个月,王北舟和陈峰跑遍了亚的斯周边。
看了十几块地,终于找到一块合适的。地主人是个本地老头,儿子在加拿大留学,想把地卖了供儿子读书。老头要价公道,手续也干净。
回来的路上,陈峰忽然问:“王哥,你说德斯塔会不会再来捣乱?”
王北舟想了想:“可能。但咱们不怕。”
他看着前方。
“他在明,咱们在暗。他想玩,咱们就陪他玩。”
德斯塔确实没消停。
没过几天,税务局的来查账。说是有人举报,怀疑他们偷税漏税。
查了三天,没查出问题。带队的官员临走前,跟王北舟说了一句:“王老板,有人想整你。你自己小心点。”
王北舟谢了他,送走。
接着是劳动局的。说是有人举报,他们非法用工。来了几个人,查了几天,也没查出问题。
然后是移民局的。说是有几个中国工人的签证有问题。
王北舟让陈峰去处理。陈峰跑了三天,把所有手续补全,移民局的人也走了。
王北舟蹲在宿舍门口抽烟,陈峰在旁边坐着。
“王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王北舟点头:“我知道。”
陈峰说:“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
王北舟看着他:“你有办法?”
陈峰想了想:“有。但得花点钱。”
陈峰的办法,是找阿莱姆。
不是告状,是“投资”。
陈峰跟阿莱姆说,他们想扩大,需要本地合作伙伴。阿莱姆是本地人,有资源,有人脉,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莱姆听了,沉默了几秒。
“陈先生,你想让我入股?”
陈峰说:“不是入股。是合作。你帮我们协调政府关系,帮我们处理本地事务。我们给你干股,每年分红。”
阿莱姆看着他:“你们不怕德斯塔不高兴?”
陈峰说:“德斯塔是德斯塔,您是您。你们是合伙人,但合伙人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意。”
阿莱姆笑了。“陈先生,你比你老板会说话。”
陈峰也笑了:“我老板会做事。我只会说话。”
阿莱姆答应合作那天,王北舟请陈峰喝酒。
“小陈,你这招太绝了。阿莱姆一入股,德斯塔那边就消停了。”
陈峰说:“不一定消停。但至少不敢明着来。”
王北舟举起杯子:“不管怎么说,这事办得漂亮。”
两人碰了一下。
王北舟忽然说:“小陈,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自己干?”
陈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王北舟说:“就是自己当老板。像朴哥那样。”
陈峰沉默了几秒。
“没想过。”
王北舟看着他:“现在可以想。”
陈峰摇头:“王哥,我不是那块料。我就适合出出主意,跑跑腿。让我管人管事,我干不来。”
王北舟笑了:“你太谦虚了。你看你这几个月,干得多好。”
陈峰说:“那是因为有你。你在前面顶着,我在后面出主意。换了我一个人,早趴下了。”
王北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小陈,咱们俩,谁也离不开谁。”
陈峰点头:“对。谁也离不开谁。”
德斯塔那边,确实消停了。
不是认输,是换了方式。
一个月后,他托人带话给王北舟:想谈谈。
王北舟让陈峰去谈。
陈峰去了,回来跟王北舟说:“他想和解。”
王北舟问:“条件呢?”
陈峰说:“他想入股。不是德斯塔个人,是他成立的一家公司。出钱,不出人,不参与管理。只要每年分红。”
王北舟想了想:“你怎么回的?”
陈峰说:“我说考虑考虑。”
王北舟看着他:“你觉得呢?”
陈峰说:“我觉得可以。他有钱,有关系。入股了,就是自己人。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不会再有了。”
王北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定。你跟他谈的,你决定。”
陈峰愣了一下:“王哥,这事太大了……”
王北舟打断他:“小陈,你跟我搭档这几个月,我信你。你说行,就行。”
陈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王哥……”
王北舟拍拍他肩膀:“别煽情。去谈吧。谈好了,回来喝酒。”
陈峰和德斯塔谈了三天。
最后敲定:德斯塔的公司出资五千万比尔,占股百分之十五。不参与管理,只参与分红。每年年底分红一次,按利润比例。
签合同那天,德斯塔握着陈峰的手说:“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陈峰说:“德斯塔先生,您也是个聪明人。”
德斯塔笑了:“聪明人跟聪明人合作,能做成大事。”
陈峰也笑了:“对。能做成大事。”
晚上,王北舟和陈峰又蹲在宿舍门口喝酒。
月亮很亮,照得整个厂区一片银白。
王北舟说:“小陈,这事成了,你是头功。”
陈峰摇头:“不是我。是你。是你让阿莱姆入股,德斯塔才坐不住。”
王北舟说:“那主意是你出的。”
陈峰说:“主意是死的,人是活的。没你在前面顶着,我出再多主意也没用。”
王北舟笑了:“行了,咱俩别互相吹了。喝酒。”
两人碰杯。
远处,厂区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饲料车间的机器还在转,养鸡场的灯还亮着,宰杀车间的流水线已经停了,但值班室还有人。
陈峰忽然说:“王哥,你说咱们以后,能把这儿干成什么样?”
王北舟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大。”
他看着远处。“十年后,也许整个埃塞的鸡,都是咱们供的。”
陈峰笑了:“那得养多少鸡?”
王北舟也笑了:“不知道。慢慢养呗。”
月光下,两个年轻男人的背影,投在地上,长长的。
他们不知道十年后会是什么样。
但他们知道,今晚的酒,喝得很舒服。
两个人却不知道喝酒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