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说的是那本“香油账册”。
江凌川闻言,眸色骤然一深。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更沉:
“没有。书房、密室、祠堂、乃至他几个心腹外宅,能搜的地方都已暗中搜过,一无所获。此物藏得极深,或许……根本不在寻常之处。”
他一边说,一边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低声追问:
“你突然问起这个……可是,知道了些什么?或听到了什么?”
唐玉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除了罗家这桩,高家……可还做过其他丧尽天良的恶事?”
江凌川眼神一凛,略一沉吟,便用极快的语速,列举了几桩:
“高斌:三年前治理黄河某段,贪墨工部拨付的固堤银,以致堤坝偷工减料,次年春汛小溃,淹了两县良田,百姓流离,他反诬地方官失职,将自己摘得干净。”
“去年,他为夺一富商祖传的海外商路,构陷其通敌,将其下狱,商家破人亡,商路尽入其手。”
“高敏:为其夫谋夺漕运肥缺,设计害死原任官员,制造‘意外’落水。纵容其子强占民田,逼死佃户,反诬其‘抗租伤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又道:
“至于宫里……陛下子嗣稀薄,除太子外,仅有四五个公主,且多病弱。你以为真是天家福薄?”
“乃是高贵妃把持后宫多年,暗中对嫔妃用药、制造意外,堕下的胎儿不知凡几!有孕的妃嫔,也总是‘体弱’、‘急病’、‘难产’而香消玉殒。”
“多少世家耗费心血培养出的女儿,送入宫中,指望着延续荣耀,最后却连尸骨都未必能全,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高家满门,除了那位被蒙在鼓里、或许也故意不想知道的老夫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早已烂透,没一个人的手是干净的。”
唐玉听得遍体生寒,尤其听到“有孕妃嫔离奇去世”时,心头猛地一悸,一个名字倏地窜入脑海——陈佑宁!
陈佑安的亲姐姐,那个入宫不久便“急病身亡”、连尸首都未曾送还陈家的宫嫔!
难道……也是高贵妃的手笔?
想起几日前去陈府,小佑安依恋地靠在她怀里,满目欣喜地喊着“姐姐”的模样,唐玉心中更添一股悲凉与寒意。
她稳了稳心神,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靠近,这才将声音压到最低,缓声道:
“我也不知这算不算线索,只是这几日听老夫人精神不济时,断断续续絮叨了些陈年旧事。”
她顿了顿道:
“老夫人说,高斌与高敏,幼时家境极贫,名字并非如今这般文雅。高斌原名高饼,高敏原名高米。”
“是荒年缺食,乡下人没甚文化,只盼着孩子能有口吃食,取得贱名。”
“她说,她这对儿女,是真真正正从饿殍堆里爬出来的,穷怕了,也饿怕了……”
唐玉抬起眼,看进江凌川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老夫人说,高斌发达后,似乎对粮食有种异乎寻常的执着。”
“他在府中偏僻处,仿照官仓规制,私建了一座不小的粮仓,据说存满了上好的米麦。”
“他时常会独自去那里,也不做什么,就是看着,摸着那些粮袋。老夫人说,只有在那粮仓里,她这儿子脸上,才会露出些许……近乎心安的神色。”
粮仓?
仿官仓规制?存满米麦?时常独自去查看?会感到“心安”?
江凌川面具下的瞳孔,猛地收缩。
眸中似有惊涛骇浪般的暗芒急剧闪过。
他郑重地对唐玉点了点头,那目光深邃无比,里面翻涌着感激、决断,以及一种即将收网的凛冽杀气。
他盯着唐玉,吐出两个清晰而沉重的字:
“多谢。”
……
高老夫人的寿宴终于结束。
半日后,一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出了重重宫禁,在京城某些圈层中悄然传开。
谁也没想到,高老夫人强撑病体进宫去,并非只为在寿宴上露脸增光,为儿女铺路。
她是去请罪的。
在帝后与贵妃面前,这位看似老迈昏聩、久病缠身的老夫人,竟以惊人的清醒与一种近乎悲壮的冷静,自行陈说了高家近年的诸多暴戾违逆之行。
她并未泛泛而谈,而是重点提及了罗家那桩纵火灭门、构陷逆子的滔天血案,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竟说得八九不离十。
她涕泪俱下,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老身教子无方,致令孽子孽女仗势横行,犯下此等丧尽天良、人神共愤之罪,实乃家门不幸,愧对陛下天恩,更愧对贵妃娘娘多年照拂!”
“”老身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居此位,享此荣华。今恳请陛下与娘娘,严惩逆子,以正国法;削夺高斌官职,削减高家俸禄,以儆效尤!”
“罗家血案,恳请朝廷重审,务必还其清白,厚恤其家,老身愿以私产加倍赔偿,以赎万一!”
“老身年迈多病,愿自请离京,归葬乡梓,余生青灯古佛,为高家赎罪,为枉死者祈福!”
这一番以退为进、自断一臂的“弃车保帅”之举,石破天惊。
高贵妃在御前看得分明,心中亦是震动。
她对弟弟妹妹近年愈发张狂、屡劝不止的行径早已不耐,更恐其终将酿成大祸,牵连自身。
母亲此刻当众揭破,看似绝情,实则是在滔天巨浪拍下前,抢先自凿一舟,虽损一臂,或可保全身。
她当即顺势跪下,泣涕附和,言称“家门不幸,臣妾亦有失察之罪”,恳请陛下“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皇帝本对高家近年跋扈有所耳闻,尤其是罗家惨案,已有风声传入耳中,正自不悦。
如今苦主尚未告御状,高家老夫人与贵妃竟抢先自陈其罪,态度恳切,请求严惩,反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那点因“被蒙蔽”而生的怒气,也消减了几分。
再看老妇人形容枯槁、摇摇欲坠却强撑请罪的模样,念及贵妃多年陪伴之情,终究心软。
最终,皇帝下旨:
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罗家案,务必查明真相,严惩不法。
工部侍郎高斌,治家不严,纵亲行凶,革去侍郎实职,贬为工部员外郎,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高敏夫妇亦受申饬,罚没半年俸禄。高家需加倍赔偿罗家,并负责赡养罗家幸存孤女。
至于老夫人“离京归葬”之请,皇帝以“老夫人年高需静养”为由未准,但允其“于府中静修”。
高家兄妹在殿上如遭雷击,满肚子不甘、不忿、怨毒几乎要破膛而出,却对着御座不敢有丝毫违逆,更对长姐冰冷警告的眼神和母亲那决绝的背影无可奈何。
回府后,高贵妃将弟弟妹妹关起门来一通疾言厉色的训斥与剖析利害,直将可能的灭顶之灾摊在眼前,兄妹二人这才冷汗涔涔,暂且消停下来。
高老夫人这决绝的“自爆”,如同在高速冲撞向悬崖的疯狂马车上,用自己残存的生命力,生生拉下了最险的刹车阀。
本该一头撞得粉身碎骨、甚至牵连贵妃的高家,被这惨烈一击,活生生地阻拦在了最危险的边缘。
马车未毁,但已损毁严重,且暴露了致命隐患。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辆马车的缰绳,依旧握在高斌、高敏这对并未真正伤筋动骨的兄妹手中。
强弩之末、油尽灯枯的老母亲,拼却一切为他们挡下了这最致命的一劫,但往后路途是吉是凶,以她风烛残年之躯,怕是再也无力干预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