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高府,老夫人卧房。
唐玉和林娘子使了个眼色,寻了个由头,将屋内侍候的丫鬟婆子都支了出去,关紧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她们二人与床上的高老夫人。
酝酿了片刻情绪,唐玉率先上前,跪倒在老夫人榻前,未语先红了眼眶,声音哀切:
“老夫人……求您救命!昨日高大人在外间,已对我们二人下了死令,说……说若月底之前不能让您站起来,便……便要取了我和林娘子的性命!”
”我们、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惶恐至极,这才不得不冒死向您陈情,只求您看在医者尽心、尚未有过的份上,给我们指条活路吧!”
这番说辞,是今早她与林娘子反复斟酌定下的。
高斌的威胁是实打实的,她们不敢赌。
而唯一的生机,或许就在这位或许能影响高斌,又似乎尚存一丝旧日良善记忆的老夫人身上。
高老夫人闻言,浑浊的眼中先是闪过惊愕,随即却是难以置信。
她挣扎着微微摇头:
“不……不会的,六郎他……脾气是急躁,说话冲,可……不会真做那样的事……定是你们误会了,或是他自己着急,说了气话……”
唐玉心中骤然一沉。
老夫人对儿女的信任和美化,比她预想的更根深蒂固。
眼看此路不通,她心一横,决定将事情挑得更明。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地看着老夫人,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老夫人,我们不敢欺瞒。高大人的话,字字如刀,绝非戏言。”
“我们也是听说……听说高大人前些日子,为了一块风水地,与城西罗家起了龃龉,后来罗家便遭了横祸,一家四口葬身火海,只余罗家老妪和罗家长子……”
“罗家长子更被诬为‘弑亲逆子’,下狱受刑,生死不明……前几日,府门前不就有罗家忠仆前来哭诉!我们那日来府上,还瞧见了!这、这总不是我们无的放矢吧?”
“你说什么?!”
高老夫人猛地睁大了眼睛,枯瘦的手指抓住了被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张着嘴,似乎想反驳,想呵斥,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不……不可能……”
她摇着头,眼神有些涣散,
“你胡说……六郎他……他不会……他不敢的……那是人命啊……四条人命,还有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仿佛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其实,高老夫人身边并不是铁板一块,她再如何闭塞,终究是听到了些风声。
或是不愿相信,又或是不愿面对,她始终在蒙骗自己。
直到此刻,被唐玉戳破,她才惊觉,有些事情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林娘子见状,知道已无退路,也上前一步,跪在唐玉身侧,用平静客观的语气,将高斌为夺“落凤坡”、如何设计纵火、罗家老爷、儿媳与两个孙儿如何惨死、如何勾结官府颠倒黑白、构陷罗家长子的每一个细节,清晰而缓慢地复述了出来。
罗家的事,唐玉和林娘子说过。
听完,高老夫人不再摇头了。
她僵在榻上,脸色由白转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毫无征兆地从她骤然失神的眼中滚落,迅速浸湿了脸颊和衣襟。
她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过了仿佛一世纪那么久,她才像是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对着门口,嘶哑命令道:
“……去……叫六郎……还有敏姐儿……来……立刻……马上……”
高斌和高敏很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高斌目光阴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唐玉和林娘子,身后跟着几名侍卫,包括那个“王彪”。
看到“王彪”,唐玉紧绷的心弦稍松半分,但室内几乎令人窒息的悲怆与绝望,让她丝毫不敢放松。
“母亲,急急唤我们何事?”
高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惯常的娇纵。
高老夫人没有看她,只是将视线移向高斌。
那目光不再是往日浑浊的慈爱或病弱的依赖,而是一种陌生的审视,里面浸满了冰冷的泪水和濒临崩溃的痛楚。
她盯着他,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声音凄厉:
“罗家……那罗家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给我……说清楚!”
高斌脸色骤变,眼中凶光毕露,猛地转向唐玉和林娘子,额角青筋暴起:
“是你们两个贱人搬弄是非,挑拨我们母子?!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他一步踏前,蒲扇般的大手已然扬起。
“住手!”
高老夫人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嘶喊,那声音里的绝望与威严竟让高斌动作一滞。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高斌,眼泪奔涌得更加汹涌:
“斌儿!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你难道忘了?!忘了你大哥——我的大郎,当初是怎么死的了吗?!”
“他就是被那黑了心肝的狗官和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主勾结,栽赃陷害,活活折磨死在县衙大牢里的啊!你记得吗?!”
“记得你大哥被抬回来时,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你记得娘抱着他……抱着他冰冷的尸身,哭瞎了眼睛,恨不得随他去了的那些日子吗?!”
她越说越激动,枯瘦的身躯在锦被下剧烈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年月。
“那种日夜煎熬、求告无门的痛,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恨……娘刻入骨髓!”
“可你、你如今……你怎么能……怎么能用当年别人害死你大哥的同样手段,去害别人家的儿子?”
“去让别人家的母亲,也尝这份撕心裂肺、永世不得超生的滋味?!啊?!你说话啊!!”
高斌被母亲这番血泪控问与当年惨痛的记忆钉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下颌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翻涌着狂暴的戾气与疯狂。
他猛地甩开试图拉住他的高敏,上前一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母亲床前,一把抓住母亲枯瘦冰凉、颤抖不止的手,赤红着眼睛,几乎是咆哮出来:
“娘!您以为我忘了吗?!我一天、一刻都没敢忘!可害死大哥的那个狗县官,还有那姓赵的恶霸地主,早就死了!”
“是我!是我亲眼看着他们家破人亡,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的!”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激动和某种扭曲的快意而变调:
“那狗官被查出贪墨,抄家问斩,他的妻女充入教坊司,不出三天就被凌辱至死!”
“那赵地主一家三十七口,连同看门的恶犬,都被我派人扔进了西南夷地弄来的万蛇窟,听着他们的惨叫响了三天三夜!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大哥的仇,早就用他们的血,一笔一笔,千倍万倍地讨回来了!我们高家的大仇,早就报了!!”
“母亲!”
一旁的高敏也急忙上前,扶着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晕过去的老夫人,尖声道:
“六哥做得没错!那罗家自己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也是为了高家,为了您啊!”
“那‘落凤坡’是难得的风水宝地,得了它,咱们高家才能根基永固,富贵绵长,您以后……以后也能有个顶好的吉壤安眠,永世庇佑子孙啊!”
“我们做这一切,呕心沥血,担惊受怕,还不都是为了光耀高家门楣,为了让您老人家能安心享福吗?!”
“为了我?为了高家?光耀门楣?安心享福?”
高老夫人喃喃重复着,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她看着眼前这一双她拼了性命生养、倾尽所有疼爱、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可怖的儿女,眼中微弱光亮,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与虚无。
那悲哀沉淀下去,化作了更汹涌的绝望与愤怒。
“我生下你们,教你们认字明理,就是教你们……把别人加诸在我们身上的痛苦和罪恶,再变本加厉地扔回这世道,造出更多像我一样……恨不得死去的母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