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川说:“我杀了他。”
唐玉闻言,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嗡”的一声,脑中一片空白。
杀了……王彪?
为什么?
他……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
对了!那日江凌川也在高府!
他很可能在暗中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是了,以王彪那日的嚣张和对她毫不掩饰的龌龊心思,若被江凌川撞见或得知其具体盘算……以江凌川的性子,杀了他,简直顺理成章。
唐玉有些恍惚地回过神,目光复杂地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江凌川将她眼中那瞬间的了然尽收眼底,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他这才缓缓解释道:
“王彪是高斌的亲信侍卫长,掌管外院护卫,突然暴毙,极易引人疑心,打草惊蛇。”
“我这才不得不冒险,易容顶替,一为遮掩此事,二为……更方便探听高家内幕消息。”
唐玉还沉浸在“江凌川为她杀了人”这个认知带来的巨大冲击中,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闻言,只是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喃喃问道:“什么……消息?”
江凌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臂弯里的女子身上。
昏黄的光线下,她侧脸莹白如玉,长而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几缕柔软的发丝因方才的躲闪而散落,轻轻贴在她圆润微红的耳廓边,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发丝微微颤动。
他目光凝驻在那处,一眨不眨,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直到唐玉似有所觉,微微侧过头,再次追问:
“什么消息?二爷……能说吗?”
他才倏然收回视线,仿佛被那目光烫到。
江凌川垂下了眸子,浓密的眼睫掩去了所有思绪,似乎在权衡。
车厢内静得只两人几乎交织在一起的急促的呼吸声。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侧过身子,更近地朝唐玉靠了过去,低下头,将脸凑向她的耳畔。
唐玉浑身一僵,感受到男人炽热坚实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灼烫的呼吸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不容抗拒地喷洒在她的耳廓和颈侧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心尖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向另一侧偏头躲闪,耳根瞬间烧红。
什么话不能低声说吗?
非得凑到耳朵边?!
在这么个挤得要命、呼吸相闻的鬼地方,他说什么她听不到啊?!
呼吸声心跳声都快震破耳膜了!
二大爷,不想说就干脆别说!
都这时候了,你一点正事不想办是吗?
不想多废话就别和她挤一块了行不行,挤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屁股也硌得生疼!
唐玉有些气恼又疑惑地扭头,瞪向身后的男人,想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却只见江凌川目光黑沉、专注,里面没有半分旖旎或戏谑,只有严肃与紧绷,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比刚才承认杀人更严重百倍的机密。
唐玉眨了眨眼,满腔的腹诽和尴尬瞬间卡住。
所以……是自己误会了?
他真是有不得已的缘由,必须如此贴近耳语?
她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躲开,只是身体依旧僵硬,默默又往角落缩了缩,试图拉开一丝微不足道的距离。
江凌川见她不再抗拒,便重新凑近。
这一次,距离更近。
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耳廓最敏感的凹陷处,甚至能感觉到他高挺的鼻梁,随着说话的预备动作,在她耳后发际处极其轻微地蹭了一下。
唐玉放在腿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裙裾,指尖用力到发白,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几乎要控制不住跳起来。
就在她忍无可忍时——
江凌川开口了。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嘶哑地钻进她的耳道:
“高斌手中,有一本‘香油’账册。里面记的,绝不只是香火钱。很可能涉及他利用职权,勾结军需官挪用北边军饷、克压东南贡品,甚至……有高贵妃通过宫中掌印太监,从内帑私自挪用的银钱往来。”
“我潜伏高府,最重要的目标,就是找到这本东西。”
他顿了顿,气息灼热:
“若能找到,这次罗家的案子,就不仅是咬掉高家一块肉,而是能直插心肺,连根拔起。”
“可惜,他书房密室、府中祠堂,乃至几个可能的隐秘之处,我都暗中翻遍了,一无所获。”
唐玉听着,整个人都呆住了。
啊???
挪用军饷?克扣贡品?贵妃挪用内帑??
这是她能听的吗?!
这人,怎么她问就说什么,真不怕她知道太多,转头就被灭口啊?!
这哪里是“消息”,这分明是催命符!
她震惊地转过头,想从江凌川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却只对上一双深邃无比、认真到近乎残酷的眼睛。
他看着她怔忡的模样,眼底深处,竟极快地滑过一丝柔软的笑意,快得像是错觉。
只听他继续用那种耳语的音量,清晰地说道: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帮老夫人,至少在寿宴那日,看起来能站得住,能进得了宫。”
“只要高家核心人物,尤其是高斌,为寿宴之事倾巢出动,注意力转移,府中防卫必有疏漏。”
“有些更隐秘、更意想不到的地方,或许就有机会搜寻了。”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幽深的黑眸在昏暗光线中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有法子吗?”
他问,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唐玉心中瞬间涌起千般滋味,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沉重的叹息。
高老夫人的身体已是那般油尽灯枯之相,如今却要被亲生儿子、被各方势力,如同摆弄提线木偶一般,逼着去演一场“康复”的戏,只为达成各自的目的……这世道,当真是……
千言万语的感慨与悲哀,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冷静到近乎残忍的陈述,她迎上江凌川的目光,缓缓摇头:
“高老夫人沉疴已久,脏腑衰败,非药石可逆。”
“用些温和手段减轻苦痛、略提精神或可勉强为之,但若想像常人般行走……绝无可能。二爷,莫要抱太大希望。”
江凌川听了,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失望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他微微退开些许距离,但目光依旧锁着她,轻声道:
“无妨。总归,这次高家的事,无论如何运作,都注定讨不着好。那块肉,是掉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