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夫人闻言,脸上那点因痛苦而生的僵硬又软化了几分,她微微动了动枯瘦的手指,声音轻柔朴实:
“好孩子,别慌……老婆子我,原也是乡下苦出身的人家,泥地里滚爬大的,不讲究那些个虚礼排场。”
“那些东西,看着光鲜,实则……累人得很,我反倒是厌烦的。”
唐玉闻言,心中微怔,不由抬眼仔细看向床上的老人。
稀疏的日光下,老夫人身躯瘦小得几乎陷在厚重的锦被里,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额前,面容因久病而枯槁,布满细密的皱纹。
然而,那双此刻正望着她的眼睛,虽然浑浊,却泛着柔和的光。
不知怎的,唐玉心头蓦地一酸,莫名想起了自己外婆。
她喉头微哽,连忙垂下眼,别过脸去,轻轻吸了吸鼻子,才稳住心绪。
高老夫人却一直看着她的侧脸,片刻后,忽然轻声问道: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唐玉微怔,没想到老夫人会问这个,但还是恭声答道:
“回老夫人,民女二十有四了。”
“二十四……好年纪啊。”
老夫人喃喃重复,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只比我那大儿……小两岁。若是他当初,不为了他三妹、四妹被那恶霸地主欺负,去讨公道,没撞破那地主和官匪勾结的腌臜事……也不会……”
她的话音低了下去,眼中那点光亮骤然暗淡,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不再多言。
唐玉和林娘子静静地听着,没有追问,心中却都掀起了波澜。
原来高家早年,竟也有过这样的惨事?
两人不敢怠慢,继续手中的治疗。
一套精心设计的针灸、艾灸、按摩流程下来,高老夫人的神色肉眼可见地舒缓了许多,额头的冷汗也少了,甚至有了些精神,断断续续地说起话来。
她似乎很久没人愿意听她唠叨,话匣子打开,说的尽是些早年乡下村里、田间地头的琐事。
“……这病啊,搁在以前乡下,女人家生多了孩子,十个有八个都得落下。能像我如今这样,还有人精心伺候着,用着好药,已是老天爷开恩,前世修来的福分了……”
“我们村东头的刘婶,病得最后,连身都翻不了,就那么硬挺着,疼了足足大半年才咽气……唉……”
唐玉和林娘子顺着她的话,轻声宽慰了几句,赞老夫人如今有福,儿女孝顺,条件好了才能得到救治。
老夫人听了,只是苦笑摇头,眼神悠远:
“是啊,条件好了……可这病根,是穷时候、苦时候落下的,烙在骨头里了……”
她正絮絮地说着,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明显不悦的低声呵斥:
“母亲!不是跟您说了,莫要再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么?怎么还跟不相干的外人说起?”
门帘一掀,高斌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狠狠剜了唐玉和林娘子一眼,那目光里的嫌恶与警告毫不掩饰,随即转向高老夫人,语气生硬地打断了她的追忆:
“想必是诊治完了?你们两个,出来!我有话要问。”
高老夫人在床上急急道:
“六郎!这两位女医诊得很好,我觉着舒坦多了。你可别……别难为她们。”
高斌下颌线绷紧,面对母亲,总算将那股暴戾压了压,声音勉强放软了些:
“儿子省得的,母亲。只是问几句话。”
唐玉和林娘子对视一眼,心知躲不过。
她们迅速收拾好药箱银针,向老夫人行了礼,便跟着高斌出了内室,来到外间。
高斌挥手屏退了屋内的丫鬟嬷嬷,连带着唐玉带来的女使黄英,以及他自己的几名侍卫,也一并被示意退到廊下远处。
待房门关上,隔绝了内室,高斌转过身,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平和瞬间消失,只剩下焦躁与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他开门见山,盯着林娘子:
“我且问你们,到底有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法子,能让老夫人好起来?”
“不指望痊愈,哪怕……哪怕只是能让她勉强站起来,由人搀扶着,稳稳当当地走几步也行!”
他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听说……有些虎狼之药,或是用些特殊的、见效快的法子刺激,能让人暂时提起精神,甚至……让那掉下来的东西缩回去!”
“有没有这种法子?!不管用什么药,什么手段,你们直说!”
唐玉闻言,心中骇然巨震!
他竟连这等饮鸩止渴、无异于催命的“虎狼之药”、“猛法”都想出来了?!
高家外面的局势,难道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
逼得他连母亲的性命安危都顾不上了,只求老夫人能在寿宴上“演”出个体面的、能站起来的模样吗?!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娘子,只见林娘子脸色铁青,双拳在身侧紧握,指节捏得发白,下颌线绷成一条凌厉的直线,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已是怒极,几乎要忍耐不住。
唐玉心中警铃大作,生怕林娘子耿直的性子此刻爆发,连忙借着袖子的遮掩,悄悄伸手过去,指尖飞快地蹭了一下林娘子紧握的拳头。
林娘子被她一碰,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抬眼看向高斌,声音是竭力维持的平稳:
“高大人,老夫人年高体虚,气血衰败已至极处,如风中残烛,最忌虎狼猛药与峻烈之法。”
“您所说的那些‘见效快’的法子,无异于火上浇油,饮鸩止渴。”
“用下去,或许能得片刻虚假精神,但紧随而来的便是脏腑崩毁,元气耗尽,神仙难救!届时,只怕……”
她咬了咬牙,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只怕高大人一片孝心,反成了……催命符。这绝非医者所为,也绝非为人子女所愿见。”
“你说什么?!”
高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恶虎,眼中瞬间凶光毕露,额头青筋暴起,他猛地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朝着林娘子的脸颊狠狠扇去!
“你敢咒我母亲?!敢说我忤逆不孝?!贱人!我打死你!”
“林娘子小心!”
唐玉惊叫一声,想也不想就要扑过去挡在林娘子身前!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高斌的巴掌即将落到林娘子脸上的刹那——
“砰!”
外间的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一道矫健的身影如猎豹般窜入,正是被屏退在外、却一直凝神戒备的黄英!
她闪电般出手,一把握住了高斌即将落下的手腕,五指如铁箍,生生将他的力道阻在半空!
“高大人!”
黄英声音清亮,
“请您三思!林娘子是我们建安侯府世子夫人门下的医师!”
“您这一巴掌下去,打的可是我们侯府的脸面!”
高斌手腕被制,又听她抬出侯府,更是暴怒如狂,他挣了一下竟没立刻挣脱,赤红着眼睛扭头朝门外怒吼:
“人都死绝了吗?!侍卫呢?!给老子把这个贱婢拖出去!”
门外传来侍卫急促的脚步声。
高斌又急又怒,目光一扫,正看见唐玉趁着方才的混乱,正悄悄拉着惊魂未定的林娘子向墙角退去,试图远离风暴中心。
他怒火攻心,想也不想,被黄英制住的右手挣扎不得,左腿却已蓄力,朝着唐玉的腰腹,毫不留情地飞踹过去!
这一脚若是踹实,以高斌的力道,唐玉不死也得重伤!
“文玉姑娘!”
黄英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已来不及。
唐玉只觉一股恶风扑面,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千钧一发之际!
一条健壮臂膀,猝然从斜刺里伸出,不偏不倚,横亘在了唐玉身前,以臂为盾,结结实实地挡在了高斌飞踹而来的腿前!
“嗵!”
高斌这全力一脚,仿佛踹在了一根包着棉花的铁桩上!
那臂膀只是微微一沉,纹丝未动。
反而是高斌,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腿骨传来,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下盘不稳。
他惊叫一声,竟被这股力道反推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直到“砰”一声撞在身后的多宝阁上,才勉强停住,撞得阁上古董玉器一阵稀里哗啦乱响。
满室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惊魂未定的唐玉和怒发冲冠的高斌。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冲过来阻挡的那人。
正是那个之前站在门外,被唐玉恶狠狠瞪过的高家豪仆侍卫。
那名豪仆侍卫以臂为盾,硬生生挡住了高斌那致命一踹,身形只是微微一晃,随即站稳。
他见高斌被反震得踉跄后退,非但没有趁势进逼,反而立刻单膝点地,垂下头,快速说道:
“大人息怒!老夫人方才经两位女医诊治,气息方见和缓,心神稍定。”
“此刻若在院中动粗,惊了老夫人,恐老祖宗又急怒攻心,于病情大为不利!还请大人以老夫人玉体为重!”
唐玉惊魂甫定,听到这豪仆开口,心头却是猛地一跳!
这声音……
低沉,略带沙哑,语气急促……
怎么听起来……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呢?
她忍不住侧过脸,飞快地瞟了几眼跪在地上的侍卫。
方才情急,只觉他身形高大健硕,此刻细看,那肩膀的宽度,脊背挺直的线条,甚至单膝点地时那种沉稳如磐石的感觉……
都让她心中的疑窦越来越重。
这身形……也透着一种诡异的熟悉!
可那张脸,分明就是前几日那个面目可憎的豪仆啊!
高斌被这侍卫一拦一劝,胸口怒气更是翻腾,他捂着被震得发麻的腿,恶狠狠地瞪着跪在地上的侍卫,从牙缝里挤出阴冷的声音:
“王彪?好啊……真是好大的狗胆!竟敢拦我?!”
他越想越气,怒从心头起,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脚,朝着那侍卫的肩头,狠狠踹了过去!
“滚开!”
那名叫“王彪”的侍卫不闪不避,任由这一脚踹在肩上,闷哼一声,顺势向后一滚,卸去力道,看似狼狈地被踹翻在地,却并未受伤,立刻又挣扎着重新跪好,垂首不语,姿态恭顺无比。
高斌踹了这一脚,胸中恶气似乎稍泄,又或许是被侍卫那句“惊了老夫人”拿住,他终究没有再对林娘子和唐玉动手。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惊魂未定的林娘子和唐玉面前,目光在两人惨白的脸上来回舔舐,最后,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清的阴冷声音,一字一顿地道:
“听着,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到月底之前,我要看到老夫人能站起来,哪怕只是被人搀着,走上几步!”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
“若是做不到……哼,什么侯府的脸面,什么崔家的根基,在我高斌眼里,屁都不是!”
“我要你们俩的命,就像碾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听明白了么?!”
撂下这句死亡威胁,高斌最后阴鸷地扫了她们一眼,仿佛在看两个死人,随即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带着一身未曾散尽的戾气,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房间。
高斌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室内紧绷欲裂的气氛骤然一松,却留下满地狼藉与更深的寒意。
唐玉惊魂未定,心跳如擂鼓,方才高斌那番“月底要命”的死亡威胁还在耳边回荡。
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恰好追向那个刚刚挣扎起身、正欲跟上去的侍卫“王彪”。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她的视线,在转身迈步的瞬间,朝她的方向,微微侧过了半张脸。
没有完全的直视,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侧目一瞥。
然而,就是这一瞥,让唐玉觉得心头震惊。
那不是“王彪”的眼神。
“王彪”的眼神,是凶悍的、贪婪的、带着市井痞气的浑浊。
而这一瞥,快如闪电,沉如寒潭。
那里面没有凶悍,只有凛冽、冷静和锐利。
这感觉……太熟悉了!
一个荒谬的答案升起。
这个穿着高府侍卫衣服、顶着“王彪”的脸、行迹诡异、声音身形熟悉、此刻又露出这般眼神的侍卫……
是江凌川假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