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心中唏嘘哀痛,却不得不思虑起眼前手下的事。
提起诊治,唐玉又想起江凌川那夜的警告。
高家可能想借“治不好”之名,将慈幼堂乃至崔家拖下水。
她立刻将这份担忧也说了出来。
崔静徽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是从容与笃定。她拍了拍唐玉的手,声音温和:
“莫怕。高家行事再是张狂,想动我,动崔家,光凭一个‘治不好病’的由头,还没那么容易,也没那么大的能耐。”
“你与林娘子只管专注医病,其余的,不必过于挂怀。”
只这一句话,没有过多解释,却奇异地安了唐玉的心。
崔静徽的沉稳与底气,就是她们此行最大的依仗。
两日后,唐玉和林娘子再次登上了前往高府的马车。
此行与上次被豪仆破门强掳截然不同,是她们依约主动前往,阵仗也大了许多。
四名崔静徽特意调拨的精悍侯府护卫骑马前后护卫,身边还多了一位名叫黄英的干练女使。
黄英年约二十五六,手脚利落,目光锐利,腰间虽未佩刀,但行走间下盘极稳,一看便是练家子,是崔静徽专门派来贴身保护她二人的。
到了高府,依旧是那气派到咄咄逼人的门楣。
流程与上次大同小异,通报、引入、换衣、净手……
只是这次身边多了黄英,每一步都紧紧跟随,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无形中让那些高家仆役的态度也收敛了几分。
她们被引至正堂,只见到了高敏一人。
高斌并不在。
高敏依旧是那副富贵逼人、眉眼骄矜的模样,见了她们,也不过是端着茶盏,不咸不淡地刺了两句“可算来了”、“老夫人等得心焦”之类的场面话,便挥手让嬷嬷引她们去后院了。
穿过重重庭院,再次踏入老夫人所居的、药气与熏香混杂的院落。
气氛比上次更加沉郁。
几名丫鬟仆妇屏息静气地立在廊下,而老夫人正房门外,除了寻常伺候的,竟还多了几个身着统一靛蓝劲装、腰佩短棍、身形彪悍的侍卫肃立守卫。
唐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几名侍卫,心中正暗忖高家内宅守卫如此森严,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一张脸——
嗡!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站在最外侧,那个五大三粗、眉眼凶悍的侍卫,不正是前几日在慈幼堂破门掳人、又在她离开高府时用那种恶心目光打量她的那个豪仆吗?!
那豪仆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视线漫不经心地扫了过来。
唐玉一想到当日那恶心黏腻的眼神,就浑身不适。
她瞬间垂下眼睫,暗暗摸了摸贴着袖子藏的一小包白石灰。
这次来,除了崔静徽给她们俩拨的人手,她自己也做了第二手准备。
匕首进高府内宅是带不了的,但是藏一小包石灰粉还是可以的。
高家既然敢当街掳人、纵火灭门,内宅里还有什么龌龊事做不出来?
若那人真敢近前不轨……拼着鱼死网破,也要让他那双眼睛,再也看不见东西!
唐玉摸着那包白石灰粉,心底渐渐有了底气,她抬起眼,恶狠狠地瞪向了那个面相凶神恶煞的豪仆。
却没想到,那人的目光在触及她恶狠狠地瞪视之后,避开了她的目光。
那眼神居然还显得有些纯良无害。
不是,拿错剧本了吧?
上次那个嚣张跋扈、眼神恶心得能刮下一层油的豪仆,怎么突然变成这副“我很老实”、“你别看我”的鹌鹑样了?
看到这幅情景,唐玉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恶寒。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最终只能匆匆别开视线,压下满腹狐疑,跟着引路的嬷嬷,低头快步走进了老夫人的卧房。
人还未到榻前,一个粗嘎、不耐烦、带着浓重戾气的男声便从内室传来,如同砂石刮擦铁器:
“听说我妹妹觉得你们俩有些用处?哼,我是不信你们这些娘们儿能有什么真本事!”
只见高斌正站在床前,脸色阴沉,一双凶眼不善地上下打量着进来的唐玉和林娘子,继续恶声恶气道:
“我警告你们,最好给我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看病!别耍什么不该有的心眼,开些不三不四的方子糊弄人!”
“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敢拿老夫人的身子开玩笑,或者有什么不轨的心思——”
他向前踏了一步,带来一股浓重的压迫感,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城外乱葬岗,就是你们最后的去处!听明白了没有?!”
说完,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看也不看两人瞬间发白的脸色,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门外的侍卫也立刻跟随着他,脚步声迅速远去。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脚步声彻底消失,唐玉和林娘子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
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后怕。
高斌的凶狠,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比高敏的刻薄更难应付。
定了定神,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走到榻前,向气息微弱的高老夫人行礼问安。
随即,便按照之前商定的方案,开始为老夫人诊治。
林娘子先是凝神诊脉,又细细询问了老夫人这几日的感觉。
唐玉则在一旁,按照林娘子的指示,取出准备好的艾绒和银针,在特定的穴位上进行温和的悬灸和轻刺,以温通经络,提振阳气。
接着,林娘子又用特殊手法,为老夫人轻柔地按摩腰腹及下肢穴位,以期缓解肌肉的僵直和坠胀感。
一套流程下来,两人皆是额角见汗,但效果也是显著的。
一直深锁眉头、不时痛苦呻吟的高老夫人,紧绷的面容渐渐松弛,呼吸也变得匀长了些,甚至能微微睁开眼,看向忙碌的两人。
她浑浊的目光在唐玉和林娘子专注而疲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唇翕动,用极其微弱的气音,轻声叹道:
“六郎的脾气……是急躁了些,说话也冲。但他……心眼不坏,为人也算是正直的。”
“他只是……不会说软和话。他嘴上那般凶,未必……真会那般做。你们……放宽心,好生诊治便是……”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唐玉正为老夫人悬灸百会穴,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的林娘子。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这位高家的老祖宗,对于她那一双儿女的真实秉性,竟是一无所知到如此地步?!
且不说高府门前那桩罗家纵火灭门、栽赃逆子的血海深仇。
单就高斌、高敏这些日子对医者非打即骂、甚至传闻有去无回的累累恶行,又哪里沾得上“心眼不坏”、“为人正直”的边?
这分明是豺狼心性,蛇蝎手段!
唐玉心中波澜起伏,她垂下眼睫,借着调整艾柱火头的动作掩饰神情,脑中却飞快转动。
或许……这位老夫人久病卧床,与外界隔绝,真的被蒙在鼓里?
还是说,高家兄妹在母亲面前,一直扮演着另一副面孔?
无论如何,这或许是个机会。
好探听老夫人的真实想法,还有打听高家人的底细。
她手上动作不停,艾绒温热的气息徐徐渗入穴位,声音放得比方才更加轻柔温软:
“不瞒老夫人您说,”
她一边小心地移动艾柱,一边细声细气地道,
“高府这般显赫门第,富贵堂皇,我们两个民间来的小女医,初次踏入时,真是吓得腿都软了,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里做得不周,冲撞了贵人。”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老夫人松弛了些许的面容,轻声道:
“还好……老夫人您慈眉善目,心肠最是仁厚宽和,待我们和颜悦色,不仅不怪罪我们粗手笨脚,还这般体恤宽慰。”
“有您这句话,我们这心里……才算真正落了地,行医用药,也敢放开手脚,尽心竭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