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静徽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浮起一抹带着自嘲与了悟的轻笑,
“是啊……是我一时陷在里头,竟糊涂了。”
崔静徽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冷然,
“人心换人心,自然不假。可若对方步步紧逼,招招致命,我却还要自缚手脚,处处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又不孝、不敬、做得不够……”
“那岂非是,自己先不把自己当人?自己先轻贱了自己,如何还指望着别人能高看一眼,手下留情?”
她转过头,看向唐玉,笑道:
“你说得对,文玉。每次与你谈心,你总能点醒我。我又何必非要与她当面锣、对面鼓地打擂台?”
“她是婆母,是长辈,天生就占着‘孝’字。我若去质问,是忤逆;我若去求证,是不敬。这些话,本就不该由我这个做儿媳的去说。”
她的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该由……能说这些话,说了也最管用的人,在恰当的时候,去说。”
唐玉看着崔静徽眼中的精明与决断力重新燃起,心中彻底安定下来。
她方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劝谏,不如说是点醒。
崔静徽本就不是软弱的性子,想来只是夜深人静,被连日来的压力与今日之事冲击,一时感性自伤。
即便自己不说,以崔静徽的心智手段,冷静下来后,也必能想出应对之策。
如今两人商量着,不过是让思路更快、更宽罢了。
提起商量应对,唐玉不由得又想起了另一桩更棘手的麻烦——高家,还有江凌川。
江凌川似乎在暗中对付高家。
是他自己要对付,还是其他势力插手?
她想起高府门前那场突兀又凄厉的哭诉。
于是,她斟酌着开口,将话题引了过去:
“大奶奶,说起高家的事……之前我们曾说及高府门前曾有老妪哭诉喊冤,动静不小。”
“不知……大奶奶可曾探听到,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提及高家,崔静徽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方才谈及孟家时的锐利,此刻化作了一种深沉的寒意。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既问起……此事,我也是这两日才隐约探听到一些实情。高家所犯下的,是灭门绝户、丧尽天良的罪行。”
她顿了顿,似乎需要凝聚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城西郊外,有一处名为‘落凤坡’的地方,背山面水,据说风水极佳,尤其‘旺子嗣’。那地,原是世居于此的一户姓罗的乡绅的祖产。”
“罗家虽非显贵,却也耕读传家,颇有清誉。高斌不知从何处听信了那风水之说,一心想要强占。罗家以祖产不可轻弃为由,多次婉拒。”
“高斌见利诱不成,便生了毒计。”崔静徽的声音如冰,
“他并未直接对罗家人动手,而是命人趁夜,在罗家祖宅外围堆积柴薪,泼洒火油,纵起一把滔天大火!”
“那夜风助火势,罗家宅院又多是木结构,顷刻间便成一片火海。罗家老爷、儿媳、以及他们一双尚在稚龄的孙儿孙女,四人皆不幸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只有罗家长子那夜因在城中书院备考,还有老夫人去别村探望女儿,侥幸逃过一劫。”
“惨案发生后,高斌的毒手并未停下。”
“他立刻买通当地里正和衙门胥吏,颠倒黑白,反诬是罗家长子因不满父母偏爱幼弟、欲独占家产,故而丧心病狂,深夜纵火,弑亲灭门!”
“他们罗织罪名,将刚刚经历灭门之痛、悲痛欲绝的罗家长子当场锁拿下狱,严刑拷打,逼他画押认罪。”
“一旦这‘逆子弑亲’的罪名坐实,罗家长子必是凌迟处死,而罗家‘绝户’,那‘落凤坡’的祖产自然充公,最后会落到谁手里,不言而喻。”
“此等为夺一块地,便纵火灭门,连稚子都不放过,此乃惨绝人寰之举。”
“但就因为主谋是高斌,竟被当地衙门和刑部某些人硬生生扭曲真相,压成‘逆伦惨案’!”
“直到前日,罗家老夫人,携着罗家长子血书,跑到高府门前哭诉喊冤,才让这桩血案的一角,暴露在京中一些有心人的视线之下。”
崔静徽说完,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此案若翻,便是颠覆人伦、震动朝野的滔天巨案。御史台的言官们若得知真相,必定拼死弹劾。只是……”
崔静徽语气沉重至极,
“能不能冲破高贵妃和司礼监的重重封锁,将确凿证据送到御前,让陛下相信并震怒严惩……就难说了。”
“高家兄妹罪行累累,这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可他们至今,依然圣眷不衰,权势滔天。”
唐玉听完了关于高府门前那场哭诉背后纵火灭门、栽赃逆子的血腥真相。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嗖”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权势迫人,一手遮天,视人命如草芥,颠倒是非黑白……原来便是如此了。
她一边为罗家惨案心惊胆战,另一边,又对两日后高府之行的更加忧虑。
她们要去诊治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家供养着的老夫人,而她们知晓的,是这户人家如此不堪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