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沪上，已带了些许寒意。

    知识产权法院的走廊宽敞安静，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照出匆匆往来的身影。

    林溪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手中提着厚重的公文包，步履迅疾。

    她正准备前往指定的办公室，与主审法官的助理就阿瑞斯方新提出的管辖权异议进行紧急沟通。

    就在走廊转角处，她与刚从第三法庭出来的顾辞迎面相遇。

    他身形清挺，臂弯里搭着刚褪下的法袍，身上是一丝不苟的白衬衫与深色领带。

    刚结束一场庭审，他的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审慎与疲惫。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会。

    林溪脚步微顿，率先颔首致意：“顾法官。”

    顾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印有正衡律师事务所标识的公文包。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平淡无波：“林律师。”

    看着她略显匆忙的神色，他淡淡开口：“阿瑞斯的案子？”

    林溪并不意外他知情，这起标的额巨大，备受关注的跨国知识产权纠纷，在司法圈内早已不是秘密。

    “是。”她坦然承认，并未多言，“有些程序上的紧急事务需要与法官助理沟通。”

    顾辞闻言，并未让开道路，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语气依旧平稳：

    “阿瑞斯的代理律师赵震，最擅长运用程序规则拖延时间，提出管辖权异议，是他的惯用伎俩。”

    这看似不经意的提醒，却让林溪猛地一凛。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顾辞时，眼中多了几分探究。

    顾辞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也没有等待她的回应。

    他侧身，为她让出了前行的道路：“不耽误林律师的正事。”

    他语气疏淡，仿佛刚才那句提醒只是随口之言。

    “谢谢。”林溪压下心头的波澜，再次颔首，与他擦肩而过。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顾辞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

    他微微侧首，目光跟着那道背影，若有所思。

    林溪在法官助理那间堆满卷宗的办公室里，着实消磨了大半天时光。

    正如她意料之中，赵震团队提出的管辖权异议理由看似冠冕堂皇，实则纠缠于细节，意图非常明确——拖延。

    助理虽然态度客气，但处理起来也是按部就班，谨慎异常。

    离开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林溪揉了揉眉心，一边在脑中梳理着接下来要准备的反制材料，一边快步走向电梯间。

    她想从公文包侧袋抽出那份刚拿到的对方异议书副本再看一眼。

    一沓还没来得及完全塞回包内的文件因她动作过大，哗啦一声滑脱，散落一地。

    林溪暗叫一声糟糕，正要弯腰。

    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简约腕表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利落地帮她拾起最上面的几页。

    林溪顺着那修长的手指抬头，再次看到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顾辞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这里，似乎正要离开法院。

    他蹲下身，沉默而迅速地将散落的文件一一拾起，整理齐整。

    在将最后一页递还给她时，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短暂的触碰。

    他的指尖微凉。

    林溪接过文件，迅速站起身，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异样，客气地开口：

    “谢谢顾法官。这么巧。”

    顾辞也站起身，目光在她带着倦色也依旧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

    “不巧。我办公室在楼上。”

    林溪被他这句话给卡住了。

    她向来灵敏的思维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顾辞看着她一瞬的语塞，眼底有极淡的笑意划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电梯不断变化的数字，语气依旧平淡：

    “这个案子的核心，不在法条本身，而在技术的历史。”

    林溪倏地抬眼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惊愕与思索。

    顾辞已收回目光，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迈步走入，转身。

    看着站在原地的林溪，眉头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

    “不走？”

    林溪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微微发热。

    她收敛心神，快步迈进电梯，站在了顾辞身侧的位置。

    “谢谢。”她低声道，这次的道谢比之前多了几分真诚。

    顾辞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直视着前方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那抹微凉的温度，以及那句提示。

    “技术的历史……”

    林溪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顾辞率先迈步而出，步伐稳健，没有片刻停留，也没有再看林溪一眼，朝着法官专用通道的方向走去。

    林溪则走向了正门大厅。

    在走出大门的前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顾辞颀长的背影已然走远，几乎要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高。

    他像一本装帧精美却难以翻阅的书，扉页上写着“生人勿近”。

    林溪收回目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日两次短暂的相遇。

    这个男人，难以捉摸。

    顾辞的话是在暗示什么？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的思绪。

    阿瑞斯的专利堡垒看似坚固，但任何技术都不是凭空诞生的。

    它们都有其演化路径，有前人的积累，有被淘汰的旧路……

    她猛地出手机，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张宸的电话。

    “张博士！我需要你立刻帮我查一件事。阿瑞斯那几项核心专利所基于的技术，在它们申请专利之前，学术界或者工业界，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研究路径？”

    林溪的眼中燃起了明亮的光芒，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

    “对，就是技术发展的历史！我们必须把这段历史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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