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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章 心渊回响
    第四天的阳光,透过大杂院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灰尘,变成一种朦胧的光柱,斜斜地切进房间,落在凌乱的被单上。我在一种混杂着陌生气息的温暖里醒来,有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身侧是刘浩平稳的呼吸,他的一条手臂还搭在我腰间,带着熟睡后的松弛。

    

    我轻轻移开他的手臂,坐起身。晨光里,房间里的一切显得更加简陋而真实。桌上摆着半包中华烟,一个打火机,几本卷了边的建材图册。空气里有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昨夜情欲褪去后微腥的气息。

    

    我赤脚走到窗边,透过模糊的玻璃望向外面。

    

    大杂院开始苏醒,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水泥地,去院子一角公用的水龙头接水,塑料盆刮擦地面的声音刺耳。远处传来隐约的自行车铃声和早点摊的叫卖。

    

    这是一个与我宣武门那间小屋、与李元昊干净的校园宿舍截然不同的世界,杂乱、粗糙,充满具体而琐碎的烟火气。

    

    刘浩也醒了,从身后拥住我,下巴搁在我肩头,刚冒出的胡茬蹭着皮肤,有点痒。“看什么?”他还没完全清醒的声音沙哑而慵懒。

    

    “没什么。”我说。

    

    他收紧手臂,将我更紧地箍在怀里,吻了吻我的耳垂。“别回去了。”他又说,语气比昨夜多了几分笃定,“今天就留在这儿。晚上我带你去见见我朋友,一起吃个饭。”

    

    “我得回去一趟,”我说,声音平静,“拿点东西。”这个借口听起来合理,却虚弱。

    

    他沉默了一下,手臂的力道稍稍松开,但依然环着我。“行。”他说,听不出情绪,“那我晚上去接你。几点?”

    

    “说不准,”我转过身,面对着他,尽量让笑容看起来自然,“你好好去开店,好吗?”

    

    他盯着我的眼睛,那双依旧深邃的眼睛里有审视,在衡量。最终,他点了点头,又凑过来亲了我一下,这次短暂而用力,像是一个盖章。“别让我等太久。”他说。

    

    我穿上衣服,简单洗漱。他开车送我回去,在巷口停下。他吻我,带着不舍,手臂收紧,仿佛想将我重新拉回那个由他主导的、充满欲望的世界里。我还是下了车。他递给我一把钥匙,“拿着,”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和他分手,搬来和我住。”

    

    我攥着那把钥匙,扎进胡同深处。阳光被两侧的墙壁切割成狭窄的光带,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回到宣武门的小屋,推开门,刘婕上班去了,房间里静悄悄的。我走到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关了几天的手机,指尖悬在开机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我知道开机后会有无数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我知道我必须面对,或者至少,给出一个能暂时维持局面的解释。

    

    我最终没有立刻开机,而是走到窗边。

    

    窗外街市熙攘,而心底,那个少年带着炽热的眼神,却像褪了色的底片,时不时在眼前闪回。

    

    中午,我草草泡了碗面,食不知味。去眯了一会,下午,我终究还是开了机。提示音疯狂地响了一阵,我深吸一口气,先点开了陈梦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调侃。然后,手指划到了李元昊的名字。

    

    一连串的信息跳出来,时间从两天前开始,情绪递进清晰得残忍:

    

    “女朋友,你在哪里?”

    

    “电话怎么关机了?没电了吗?”

    

    “看到回我,很担心你。”

    

    “姐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哪里做得不好?”

    

    “开机了务必告诉我一声,求你。”

    

    “我去你住处找过,刘婕说你也没回去……你到底在哪里?”

    

    最后一条是今天上午的:“我去报警了,派出所说成年人失踪不到24小时不能立案……姐,你回个话,好不好?我快疯了。”

    

    字里行间那种从疑惑、焦急、到恐慌情绪,我能想象他一遍遍拨打无人接听的电话,在校园和我的住处之间徒劳奔走,最后无助地走进派出所的样子。那个总是阳光灿烂、对未来充满信心的男孩,因为我,陷入了这样的惶惑与折磨。愧疚感瞬间没顶,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而几乎在我开机的同一时刻,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简单的“H”。

    

    我盯着那不断闪烁的名字,一边是少年赤诚的担忧,另一边是直接而充满压迫感的现实邀约。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两个名字在屏幕上无声的对峙。

    

    几秒钟,我向其中一个名字,按了下去。

    

    “喂?”我的声音干涩。

    

    “怎么不开机?”听筒里传来刘浩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有种隐约的掌控感。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睡着了。”

    

    “东西拿好了吗?晚上下班我来接你。”他语气自然,仿佛我们之间有着无需言明的约定,那几天的缠绵已将我划归他的领地。

    

    “我……”我顿住了,目光扫过李元昊那一条条信息,“今天有点累,想早点睡,不过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累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依旧听不出喜怒,却让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那行,你休息。明天呢?明天晚上我接你。”

    

    “嗯……明天再说。”我几乎是挤出了这句话,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软弱、含糊和拖延。

    

    “好。记得吃饭。”他没再追问,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忙音嘟嘟地响着,我缓缓放下手机。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点开了李元昊的对话框。我开始打字,编织谎言:

    

    “我没事。前几天去四姐家了,走得急,忘了带充电器,电话没电自动关机了。”文字敲出来,在屏幕上显得苍白而虚伪,“别担心了,对不起。”

    

    信息几乎是在发出的瞬间就显示“已读”。紧接着,他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那两个字此刻重若千钧。我闭了闭眼,按下了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

    

    “姐姐!”他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带着如释重负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鼻音,“你吓死我了!我差点就……我差点就……”

    

    他语无伦次,我甚至可以清晰想象他此刻红着眼眶,愧疚的再次拍打着我的心房。

    

    “对不起,”我说,“真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就是手机突然没电了,我又没记下你的号码……和四姐去周边玩了几天。”

    

    “你人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找你!”他急切地说。

    

    “别!”我脱口而出,语气很快柔和下来,“我……我今天真的不太舒服,头很疼,想休息。明天,明天我一定去找你,好不好?”

    

    “你不舒服?是不是中暑了?我去给你买药!”他的关心纯粹而直接,这反而让我的谎言显得更加卑劣。

    

    “不用!李元昊,你听我的,”我打断他,带上一点强硬的恳求,“就今天,让我自己待着。我明天一定去找你,我保证,好吗?”

    

    “……好。”良久,他才吐出这一个字,声音闷闷的,“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挂断电话,我虚脱般地靠在床头,暂时安抚了两边。

    

    我将钥匙收进抽屉深处,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夏末黄昏的风带着尚未褪尽的暑气,吹散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沉闷,却吹不散心底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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