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山脉,废墟之上。
熊熊的烈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截通天梧桐的树干。那株屹立了数十万年的神树,曾经撑起凤族祖地的参天巨木,如今只剩下一地黑色的灰烬,在风中微微颤抖。
这片凤族祖地,已经满目疮痍。
连绵的山脉失去了本来模样,到处是断裂的岩层、冷却的岩浆、崩塌的峰峦。黑色的灰烬覆盖了整片山河,如同为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披上了一层哀悼的丧服。
然而,劫后余生的喜悦,却在每一个人心头涌动。
活下来了。
他们都活下来了。
那些在绝境中闭目待死的人们,此刻相拥而泣,欢呼雀跃。苗娇?、孙薰、嫒姈姑,各个呆若木鸡,如丧考妣;朱潮搂着温馨,激动无比;敖茹搀扶着敖夜,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只有风酉惊,静静地站在那堆灰烬前,一言不发。
他的眼中,映着那逐渐熄灭的余火,映着那曾经撑起凤族万年基业的通天梧桐。晁旸宫已毁,凤族修士的家园,都在这通天梧桐树上。与他们休栖与共的仙树,没了。
今后,该如何是好?
作为凤主,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几万年来,他一直在想如何争斗,如何布局,如何在这风云变幻的重元大陆为凤族谋得一席之地。可此刻,胜利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根本没有想过——胜利之后,该何去何从。
风玫玲从远处飞来。
大战期间,她带领凤族修士,将周边的凡人城镇尽数保护了起来,没有让战火波及那些无辜的生灵。此刻大战结束,她第一时间回到风酉惊身旁。
她看着燃烧的家园,消失的故土,内心起伏如潮。
“凤主……”她轻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风酉惊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玫玲,你说……我们凤族,该往何处去?”
风玫玲沉默。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凌河见江晚呆呆地站着,若有所思。
他上前道:“怎么了?”
江晚抬头,眼中波光流动。
“我用胭脂将乔礼娲关到了三角座星系。”她的声音很轻,“他现在还在燃烧,并未消散。他现在……非常痛苦。”
凌河眉头一皱。
他朝凌土招了招手:“我们进去看看。”
江晚将胭脂镯展开,一丈长的空间大门瞬间打开。
兄妹三人,鱼贯而入。
镯中世界,别有洞天。
胭脂镯内,小三星系世界。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山花烂漫。与外界那满目疮痍的战场相比,这里如同世外桃源。
然而,这片桃源之中,却有一个人,正承受着地狱般的痛苦。
乔礼娲。
他浑身燃烧着黑色的火焰,那火焰不是凡火,而是他自身的业火所化,是他三世积累的因果,是他压抑了数万年的心魔。火焰灼烧着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每一丝意识。
他发出“啊啊”的痛苦叫声,在地上亦步亦趋地挪动着。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黑色的火焰脚印。他东倒西歪,也不知要走向何处。
兄妹三人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凌土心有不忍,低声道:“给他个痛快吧。这里不在仙女星系天道的探查之内,应该无法将他磨灭,所以他才会被这无尽的痛苦折磨。”
江晚摇头道:“不知如何将这黑火熄灭。他现在道心破碎,境界也在不停跌落,死亡……也只是时间问题。”
凌河沉默片刻,忽然大声喊道:
“乔礼娲!你要去哪里?”
燃烧着黑焰的乔礼娲,艰难地移动着步伐。他听到声音,并不停止脚步,那双曾经平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痛苦与迷茫。
“人固有一死……”他的声音沙哑而苍凉,“神仙也难逃造化愚弄,无常摆布。”
他顿了顿,喃喃道:
“因果,业,念,都被我看破。唯有这荫德难成……积善累业,功德无双……”
他仰天长问:
“我哪里错了?!”
那声音中,有不甘困惑,意难平。
江晚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悲悯。
她轻声开口:
“因果业念,是你的三世记忆?还是你的三世牵绊?”
乔礼娲浑身一震。
江晚继续道:
“如果你没有这三世的过往经历,此时的你,还痛苦否?”
此言一出,乔礼娲忽然站定了脚步!
他停止了缓慢的移动,稳了稳身心,努力想站得挺拔一些。可那燃烧之力,却不停地将他腰身狠狠压下!
他挣扎着,喘息着,起伏的身形仿佛在与命运做着殊死的搏斗!
十几息后——
他的身体,慢慢地沉静了下来。
燃烧着的黑色火焰,也慢慢熄灭。
乔礼娲抬起头,用苍凉无比的声音,缓缓开口:
“若没有这三世记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肯定不会放弃我爹!”
话音一落——
他周身,骤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温暖而祥和,与方才那痛苦的黑焰截然不同。光芒之中,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变得虚幻。
在这一刻,他荫德圆满。
乔礼娲,三世佛祖,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冲破了心中最后的茧壳迷障。
他慢慢羽化,化作星星点点的光点,缓缓融入这轮回的命运之河。
最后,他目光炯炯,回身看向兄妹三人。
那双眼睛里,再无痛苦,再无迷茫,只有一种通透的、释然的、感激的光芒。
“多谢三位指引。”
他的声音,如同远方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你们所走的因果、业、念之道,与我不同。希望你们能够走出这命运的困境……”
说着,他将手一扬——
一颗红色的宝石,从他掌心飞出,直直飞向江晚!
江晚下意识伸手一接——
红色宝石没入掌心,消失不见!
下一瞬,一股温热的感觉,在她眉心升腾!
一颗红色竖眼,在她眉心缓缓显现!
那竖眼之中,流转着玄奥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某种超越认知的力量。
乔礼娲面带微笑,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散——
最终,消散不见。
天地间,只有荧荧点点的星火,若隐若现,随风而去。
兄妹三人呆呆地望着,心中升起无限感慨。
没人能说得清,这种莫名的寂寥感。
这种胜利与失望同时袭来的孤寂,让这个世界显得悲壮苍茫。
外界,废墟之上。
风酉惊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孙薰与嫒姈姑身上。
“孙宗主,嫒圣女。”
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却带着几分释然:
“凤族,本就出自重元宗。今日凤族重掌混沌地,往后中域五地重归和平。重元宗乃重元大陆第一宗,此中流砥柱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
“如今我凤族失去家园,便回归重元故里。希望孙宗主和嫒圣女,可以妥善安排。”
孙薰连忙行礼,郑重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是重元宗分内之事,妥善安置凤族,既是理所应当!”
风酉惊点了点头,对风玫玲道:
“玫玲,带全部凤族修士,先去重元宗休整。”
风玫玲领命,却迟迟没有动身。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悬在空中的胭脂镯——那是江晚的法宝,凌土还在里面。
众人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果不其然——
空间一阵波动,凌河兄妹三人从镯中世界刚一出来,风玫玲便飞身而上!
她来到凌土身前,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
“凤族祖地已毁,我们现在要去重元宗落户扎根。你……今后有何打算?”
凌土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微微一荡,脸上却依旧带着那副灿烂的笑容:
“我会常来混沌地的。也会常去重元宗……找你的。”
风玫玲闻言,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喜笑颜开。
她不再多言,飞身而起,组织凤族修士收拾残局,准备迁移。
孙薰对嫒姈姑道:“我们也走吧。先回重元宗,安排后事。”
嫒姈姑点了点头,却忽然咬了咬牙,飞到凌土身前。
她红着脸,取出一块白绸巾,双手递给凌土。
凌土一愣,接过绸巾。
嫒姈姑轻声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云欲归而风不留。”
说完,她转身飞去,消失在云海之中。
凌土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绸巾,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隐隐还带着一丝少女的体香。
他挠了挠头,有些莫名其妙。
阳巅峯一直沉默寡言,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
此刻,他终于动了。
他慢慢飞到同样精神恍惚的苗娇?身前,停下脚步。
“苗长老。”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
“菅兄为了保护我而身亡,我……欠他一条命。”
他抬起头,目光真诚:
“今后,荒墟地如有需要,随时来北极玄灵宫找我。无论何事,我阳巅峯,必全力以赴。”
苗娇?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不知该说什么。
阳巅峯也不等她回答,向众人依依道别后,化作一团流光,向着北方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伤心之地。
苗娇?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也来到凌土身旁。
“凌公子……”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期待:
“菅宫主已去,荒墟地便会被金天?掌控。我若回去,定会被他软禁起来……”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
“你……可愿帮我?”
凌土看着眼前这个娇羞的女子,灿烂一笑:
“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便与你一同回去。说服那金长老也好,打服那金长老也罢——全凭你一句话。”
苗娇?俏脸一红,心中涌出无限温柔。
她双眼脉脉含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直勾勾、失神般地盯着凌土。
那眼神,足以融化万年寒冰。
另一边,独浮心与艾萌各捏了一把汗。
此刻,他们紧握的双拳,才慢慢舒展。
方才在危急关头,二人都已准备登入仙境,拖住乔礼娲,或与他同归于尽。可反转来得太快,没想到这兄妹三人,竟然联手解决了那三世佛祖!
此时二人两两相望,长出了一口气。
独浮心开口道:“艾宫主,跟我回紫霄震雷宫吧。我那里有混元福禄泉,可快速为你我疗伤。”
艾萌摇了摇头。
“多谢独宫主一直援手相救。”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可你我有缘无份,你莫要执着。”
独浮心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艾萌继续道:“阿乞娜身陨,但我答应她的,也不会反悔。我这就回西域,将皓魄素威宫搬离珈铎仙城。事情很多,我们就此别过。”
说着,她飞到凌土身前。
取出一面兰棱镜,递到他手里。
凌土接过镜子,只觉镜面光滑如冰,隐隐透着幽蓝的光芒。
艾萌微笑道:
“大恩不言谢。有空,便来西域找我。”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业子纠缠,无神针不可开解。我在皓魄素威宫等你。”
凌土皱眉,正思索着她的话语。
艾萌却已微笑转身,朝着西方飞去。
一阵星芒闪烁,消散不见。
凌河拍了拍凌土的肩膀,笑道:
“你小子,可真是再世楚留香啊!”
凌土纳闷道:
“楚留香是谁?”
凌河一脸严肃,背过手去,看着他道:
“就是你这狗货。”
凌土:“……”
敖夜在敖茹的搀扶下,艰难站起。
他抬头望天,感慨万千。
来时,他们四位宫主——乔礼娲、菅蒟蒻、阿乞娜、和自己——各怀心思,各有立场。而此时,只剩他一人。
都死了。
敖夜活得太久,久到不记得送走了多少亲朋道友。可今日的离别,让他尤为伤感。
对于他来说,乔礼娲、菅蒟蒻、阿乞娜,都是他的后辈。他看着他们从籍籍无名,到称霸一方;看着他们意气风发,权倾天下。如今,又看着他们劫火焚身,道消法灭。
如何不让他唏嘘?
他看向敖茹,目光中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通透。
“敖茹。”
敖茹抬头,看着他。
敖夜缓缓道:
“我背负龙族兴衰,被困心魇已久。今日……”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
“今日若有所悟。”
“龙脊地,我就不回去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该放下执念,逍遥地去游历一番了。”
他轻轻拍了拍敖茹的手:
“你也寻自己的路去吧。”
说完,他挣脱敖茹的搀扶,飞身而起!
一道青光亮起,他化作一条青龙,隐于云中,消失不见。
敖茹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百感交集。
那个曾经将她“流放”至混沌地的龙主,那个背负着龙族兴衰的孤傲老人——
终于放下了。
她不由得望向凌土。
看着他矫健的身形,看着他被一群女子围绕的模样,看着他脸上那永远灿烂的笑容——
心中,百转千回。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黑色的灰烬在风中轻轻飘散,如同无数逝去的生命,归于虚无。
人们陆续离去。
孙薰、嫒姈姑飞向重元宗的方向。
风玫玲带着凤族修士紧随其后。
独浮心叹了口气,化作一道紫光,向东而去。
朱潮带着温馨,来到凌河三人身边。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凌河点点头。
他看向江晚,江晚眉心那颗红色竖眼,在夕阳下微微闪烁。
他看向凌土,凌土手中还握着那面兰棱镜,和白绸巾一起,不知该收向何处。
他笑了笑,拍了拍凌土的肩膀:
“走吧,狗货。”
“希望你们能够走出这命运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