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六年九月初,承平港。
一艘快船从泉州出发,逆着暖流航行了将近一个月,在九月初的黄昏抵达承平港。快船带来了一封厉天行从长安发来的密信。密信封面上盖着苍狼卫的火漆,收件人是方海。方海在承平号军官舱里拆开信,逐字逐句地读了两遍。厉天行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瘦硬如刀刻,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方将军,苍狼卫旧档已查。永昌元年九月,长安官窑发往泉州港青瓷瓶十二件,底款与将军在南胤大陆发现之瓷瓶完全吻合。此批瓷瓶为苍狼卫委托长安官窑秘密烧造,用途为暗码传递——瓶口内侧用针尖刻写的符号是苍狼卫早期使用的‘永昌暗码’,密码本为《永昌元年泉州港瓷器出口清单》。该暗码系统在永昌三年被白鸽子信鸽密码本取代,此后停用。
“经查,永昌元年携带此批瓷瓶出海的商船,船主为泉州商人林某(名字被从旧档中抹去),实际由苍狼卫外勤暗探随船押运。任务代号‘深海’,任务内容是——探索泉州以东至香料群岛之间是否存在可供大胤舰队停泊的深水港。这是大胤第一次有组织的远洋探索行动,出发时间比承平舰队早了数年。
“该船原计划沿香料群岛北侧航线东进,寻找适合大型战船锚泊的深水港,绘制航线图,并在沿途岛屿上埋设瓷瓶作为地标标记。但船队在香料群岛以东遇到风暴后失踪,十二件瓷瓶中只有一件在南胤大陆被找到,其余十一件下落不明。随船的苍狼卫外勤暗探全部殉职。
“‘深海’计划是苍狼卫最早的远洋暗线行动,任务级别为绝密,所有参与者的身份在任务结束后均已从苍狼卫名册中永久抹除。臣在旧档中找到了一份残缺的船员名单,随船工匠的名字被墨迹涂黑,但旁边用朱笔标注了一个代号——‘老郑’。”
方海的目光停在“老郑”两个字上。
郑师傅——泉州船坞里那个耳朵聋了大半、用旱烟锅敲了几十年龙骨的老船匠。郑平的父亲。郑师傅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他曾经参与过远洋探索。方海认识他这么多年,只知道他在泉州船坞敲了几十年龙骨,造了不计其数的船,养大了郑平,磕坏了几十根旱烟杆。但厉天行的密信写得清清楚楚——永昌元年,苍狼卫委托长安官窑烧造了十二件暗码瓷瓶,随船工匠的代号是“老郑”。
方海把密信折好放回信封,走到舷窗前。窗外,承平港的灯塔正按照十息一闪的节奏将光柱扫过海面。灯塔是郑平用南胤玄武岩和巨树树脂砌的,塔顶的铜镜是郑平从泉州旧战船上拆下来用火山砂抛光过的,灯油是郑平用凯末尔岛硫磺混合树脂熬制的。父子俩隔着一整片南海——父亲在泉州船坞敲龙骨,儿子在承平港建灯塔——干的却是同一件事:把散的东西拼在一起,做成能站住的东西。
但郑师傅从未告诉过郑平,他在永昌元年曾经以苍狼卫外勤工匠的身份随船出海,执行过大胤第一次远洋探索任务。那艘船在香料群岛以东遇到风暴沉没了,郑师傅是唯一的幸存者——或者不是唯一的幸存者,但至少是活着回到泉州的人之一。他在船沉之后被海浪冲上了某座无人岛,在岛上撑了不知道多少天,最后被路过的商船救起。回到泉州后,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次任务,只是继续在船坞里敲龙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瓷瓶上的暗码是他亲手刻上去的,锻铁碎片是他从沉船上拆下来带上岸的——也许是为了留作纪念,也许是为了标记沉船的位置,也许只是为了向后来的人证明这艘船曾经存在过。
而他当年被海浪冲上的那座无人岛——可能就是南胤大陆。石城人在他离开之后发现了沉船的残骸,捡走了瓷瓶和锻铁碎片,把它们与自己的铜板和铁锭放在一起。石城人的铜板上刻着南十字星座,郑师傅的瓷瓶上刻着永昌暗码——两个来自不同文明的航海者,在同一片大陆上留下了各自的标记。
方海重新坐下,提笔给李继业写了一封急报。信中详细陈述了厉天行的发现和瓷瓶的来历,请求陛下在适当的时候将这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告知郑平。他在急报末尾写道:“郑师傅在泉州船坞敲了数十年龙骨,他的旱烟锅敲过不计其数条船,其中一条船在数年前沉在了南胤大陆的密林里。他的儿子刚为沉船上的锻铁碎片做了金相分析,却不知道那是他父亲亲手打出来的铁。臣请陛下恩准,将‘深海’计划的全部旧档解密,让这个为帝国远洋事业默默守护了数十年的老船匠,在有生之年能得到他应得的荣誉。”
他把急报封好,交给传令兵,特别叮嘱了一句——“这封信不要走苍狼卫的加密信道,走泉州都护府的公开驿道。郑师傅的儿子就在我身边,他不知道他父亲做过什么,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在这之前,我想让他父亲亲口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