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长白山进入了最绚烂的时节。榛子林的叶子黄得像刷了一层金粉,风一过,哗啦啦往下飘,落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层金毯子。翠花坊的炒锅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的香味混着落叶的草木气息,飘得满屯子都是。
若梅和陈建军的婚事定了。
陈大娘回去后没几天就打来电话,嗓门比头回见面时软和多了:“若梅她爹,咱们挑个日子,把亲家会了吧。”
杨振庄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钟。
“中。日子你们定,地点我们出。”
“那哪行!”陈大娘在电话那头急得直拍大腿,“哪有让女方出钱会亲家的道理?杨主任,你这是打我的老脸呢!”
杨振庄没争。放下电话,他对坐在炕沿边假装纳鞋底、实则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王晓娟说:“陈建军他娘订了,下周六,在县国营饭店,会亲家。”
王晓娟手里的针扎歪了,扎进拇指肚,血珠子冒出来,她也不觉着疼。
“他爹,咱若梅……真要出嫁了?”
杨振庄没答。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枣子熟透了,红彤彤的挂了一树,继业正骑在小木马上,仰着脖子够最低的那根枝丫,够不着,急得直蹬腿。
“爹!爹!枣!”继业扯着嗓子喊。
杨振庄推门出去,把儿子从木马上抱起来,举高。继业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揪下一颗红枣,塞进嘴里,嚼得满脸都是甜汁。
“爹,甜!”
“嗯,甜。”杨振庄把儿子放下来,拍拍他的脑袋,“进屋找你娘去。”
继业蹬蹬蹬跑了。杨振庄还站在枣树下,看着满树的红果子,一动不动。
王晓娟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西边的云彩烧成了一片金红,杨振庄才开口。
“娟子,你说咱若梅,咋就长这么大了?”
王晓娟没答。她低头,把拇指上的血珠擦在手心里,攥紧了。
会亲家这件事,在靠山屯炸开了锅。
消息是王建国传出去的。他那天正好去县里送鹿茸,在国营饭店门口撞见陈大娘和陈建军,手里还攥着定金条。回来一嗓子喊出去,全屯子都知道了——杨总把头的二丫头,下周六在县里会亲家,男方是省城干部子弟,人家娘亲自来赔不是,彩礼肯定少不了。
三嫂刘翠花头一个冲到杨振庄家,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榛子面的白沫子。
“老四,会亲家的彩礼,你跟若梅商量了没?”
杨振庄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头也没抬:“没商量。”
“没商量?!”三嫂急了,嗓门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现在县里会亲家是啥行情?六十年代二百块,八十年代就一千多,现在那得奔着两三千去了!咱若梅是省城干部家相中的儿媳妇,彩礼少了,人家不说咱若梅不值钱,得说咱老杨家不会办事!”
杨振庄放下笔,看着三嫂。
“三嫂,啥叫值钱?啥叫不值钱?”
三嫂被他问得一愣。
“若梅是咱老杨家的闺女,不是县供销社货架上的开口笑榛子。”杨振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她值多少钱,不是男方给多少彩礼定的。是她在山珍楼炒了六年菜、带出五个徒弟、县委书记给她颁过奖定的。”
三嫂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跪在这间办公室里,哭着求老四原谅。那会儿她觉着自己这辈子完了,让人踩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是老四把她从泥里拽出来,给她机会,让她学本事,还把翠花坊的匾额用她的名字挂上去。
三十二年了,她头一回被人当成“人”。
她不该拿若梅去换彩礼。
三嫂低下头,把围裙边攥进手里,声音轻得像蚊子:“老四,俺……俺糊涂了。”
杨振庄没接话。他从抽屉里摸出烟,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三嫂,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怕若梅在婆家受委屈,怕人家觉着她不值钱。”他顿了顿,“可你想想,当年你嫁进杨家,你娘家要了多少彩礼?”
三嫂愣住了。
那是三十二年前的事了。她娘要了六百块,那会儿的六百块,能盖三间土坯房。杨家掏空了家底,还欠了五十块外债,才把她娶进门。
可那些钱,她一分也没见着。全让她娘拿去给她哥娶媳妇了。
她嫁过来那天,身上穿的棉袄是借的,三天后人家就来要回去了。
“老四,俺……”三嫂声音发哽,“俺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杨振庄掐灭烟头,“三嫂,这回若梅会亲家,咱不跟人家要彩礼。一分都不要。”
三嫂愣住了。
“可……可这是规矩啊!”她急了,“哪有会亲家不要彩礼的?人家不说咱若梅有啥毛病,也得说咱老杨家不懂事!”
“规矩是人定的。”杨振庄站起来,“从前闺女出嫁,彩礼是给女方父母的,那是卖闺女的钱。现在若梅出嫁,彩礼要是给我,我成啥人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金黄的榛子林。
“若梅这十九年,没花过谁的钱。她十三岁学炒菜,手上烫的疤比我这老猎户还多。山珍楼开分店那会儿,她一个人在省城盯了三个月,累得瘦了十斤。”
他顿了顿。
“她挣下的这份家业,不比谁给的彩礼少。”
三嫂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四十三岁男人的背影。他的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角已经有些灰白了。肩背还是那么挺,但比从前微微弯了些。
她忽然想起头些年,老四刚办养殖场那会儿,一个人扛着猎枪进山,一待就是七八天。回来时满身是伤,鹿打到了,人也瘦脱了相。
那会儿她还在背后嚼舌根,说老四逞能,说他不把三哥当兄弟,说他迟早把家底败光。
三嫂低下头,没再说话。
周六一大早,杨振庄就起来了。
他换上那身藏青色中山装——还是去年省里开劳模表彰大会时做的,统共穿过三回。王晓娟把他的布鞋擦得锃亮,又用湿毛巾把他头发抿得一丝不乱。继业趴在炕沿边,看着爹这身打扮,奶声奶气地问:“爹,你上哪去?”
“上县里,看你二姐去。”
“二姐干啥去?”
杨振庄没答。他蹲下身子,把儿子抱起来,额头抵着额头,待了好一会儿。
“继业,你二姐要嫁人了。”
继业眨巴着眼睛,不懂嫁人是啥意思。他只知道二姐每次回来都给他带好吃的,炒榛子、榛子糖、榛子酱,还有县城百货大楼才买得到的动物饼干。
“那二姐还回来不?”他问。
“回来。”杨振庄把儿子放下来,“咋不回来?这儿是她家。”
他直起腰,对王晓娟说:“走吧,别让人家等。”
班车七点半从靠山屯发车,到县城得九点。车上除了杨振庄和王晓娟,还有三嫂刘翠花——她是若梅指名要带的。
“三娘得去。”若梅在电话里说,“俺会亲家,不能没娘家人撑腰。”
三嫂接到信儿,头天晚上就没睡踏实。她把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衫翻出来,熨了又熨,挂了又挂,生怕有褶子。三哥杨振河在旁边看着,心里酸溜溜的,嘴上却不敢说。
“翠花,你这身衣裳,比咱俩结婚那会儿还新。”
三嫂白他一眼:“你懂啥?这是给若梅长脸呢!”
班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两个多钟头,九点过十分,在县城国营饭店门口停下来。
陈建军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看见班车进站,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接过杨振庄手里的提包,又对王晓娟点头:“婶儿,路上累了吧?”
王晓娟笑笑:“不累。”
一行人进了饭店。国营饭店是县城最高档的馆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包间在二楼,临街,窗户擦得锃亮。
推开门,陈大娘已经坐在主位上了。她今天换了身枣红色暗花对襟袄,头发烫成小卷,用发卡别得一丝不苟。看见杨振庄进来,她站起身,脸上堆着笑。
“杨主任来了!快坐快坐!”
杨振庄在她对面坐下,王晓娟挨着他,三嫂坐在王晓娟旁边。若梅和陈建军坐在下首,若梅低着头,脸微微红着,手指绕着衣角。
服务员端上茶。陈大娘亲自给杨振庄斟满,又给王晓娟和三嫂斟茶,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杨主任,上回我去屯子里,话说得不好,您别往心里去。”她把茶杯端起来,“我这人,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教学生教傻了,说话不会拐弯。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这老婆子计较。”
杨振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大娘,过去的事不提了。”
“哎,不提不提!”陈大娘放下茶杯,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今儿咱是来会亲家的,把两个孩子的事定下来。您有啥要求,尽管提,我们建军能办到的,一定办到!”
她顿了顿,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红绒布包,郑重其事地放在桌上。
“这是彩礼。”她把红绒布打开,露出两沓崭新的人民币,“三千块。杨主任,您点点。”
包间里静了一瞬。
三嫂看着那两沓钱,眼睛都直了。三千块!她在翠花坊累死累活干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到这个数。若梅这丫头,值三千块!
她下意识去看杨振庄。
杨振庄没看那两沓钱。他看着陈大娘,声音不高,很稳。
“陈大娘,这钱,我不能收。”
陈大娘愣住了。
“杨主任,您这是……”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是不是嫌少?咱们再商量,三千五、四千,您说个数……”
“不是钱的事。”杨振庄打断她,“陈大娘,若梅是我闺女,不是货架上的开口笑榛子。她值多少钱,不是彩礼定的。”
他顿了顿。
“这钱您拿回去,给建军和若梅攒着。将来他们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陈大娘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她活了大半辈子,教了三十多年书,从没见过会亲家不要彩礼的。
三嫂在旁边急得直揪围裙边。老四这是咋了?三千块啊!他一句话就推回去了?就算不要全数,也得留个一千两千意思意思,哪有会亲家一分钱不收的?人家不说咱老杨家清高,得说咱老杨家不会办事!
她刚要开口,王晓娟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三嫂把话咽回去了。
陈大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红绒布包慢慢收回去。
“杨主任,”她声音有些发颤,“我教了三十多年书,以为自己啥都懂。现在才明白,我啥都不懂。”
她看着杨振庄。
“您养的这个闺女,值三千,值三万,值三十万。可您一分钱不要,不是因为她不值钱,是您压根没把她当钱看。”
她站起来,走到若梅身边,握住她的手。
“若梅,你爹是个好爹。”她声音有些哽,“嫁到我们陈家,你放心。你爹教你的那些,够你受用一辈子。”
若梅低着头,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掉在陈大娘手背上。
“妈……”她哽咽着,“俺记住了。”
包间里静了一会儿。服务员推门进来,开始上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葱烧海参、锅包肉——都是饭店的招牌菜。
陈大娘夹了一块红烧肘子,放进若梅碗里。
“若梅,多吃点。你太瘦了。”
若梅低头扒饭,眼泪拌进饭里,咸咸的,又甜甜的。
三嫂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想起自己嫁进杨家那年,婆婆没正眼瞧过她,更别说给她夹菜了。她在杨家熬了二十三年,才熬到婆婆叫她一声“翠花”。
若梅这丫头,命真好。
她低头夹菜,没让人看见眼眶里的水光。
饭吃了一半,陈大娘忽然放下筷子。
“杨主任,”她声音很郑重,“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杨振庄看着她。
“建军和若梅结婚,房子我已经看好了。”陈大娘从提包里掏出一张纸,“县商业局新盖的家属楼,两室一厅,六十二平米。买房的钱我出,房产证写他俩的名字。”
她把纸推到杨振庄面前。
“这是定金条。您要是没意见,下周我就去办手续。”
包间里又静下来了。
三嫂看着那张定金条,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县城的家属楼,两室一厅,六十二平米——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她和三哥在靠山屯住了三十二年土坯房,去年才翻盖了砖瓦房,就觉着这辈子值了。
若梅这丫头,不光找了个好男人,还找了个好婆婆。
杨振庄看着那张定金条,沉默了一会儿。
“陈大娘,”他开口,“这房子,我们不能要。”
陈大娘愣住了。
“杨主任,这是为啥?”她急了,“我不是嫌贫爱富的人,这房子是我真心实意给两个孩子准备的……”
“我知道。”杨振庄打断她,“陈大娘,您的诚意,我领了。可这房子,若梅不能要。”
他顿了顿。
“若梅在省城有工作,山珍楼分店是她一手撑起来的。她这辈子,靠自己挣下的,不比谁给的少。”
他看着陈大娘。
“您给房子,是疼她。可您想过没有——她住进这房子,将来跟建军拌嘴,建军说一句‘这房子是我妈买的’,她咋回?”
陈大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您信得过若梅,就把钱留着。”杨振庄说,“将来他们小两口过日子,买房也好,做生意也好,该出钱的出钱,该出力的出力。可这房子,得他们自己挣。”
他顿了顿。
“他们挣下的,谁也夺不走。”
陈大娘沉默了很久。
她把定金条慢慢收回去,叠好,放进提包里。
“杨主任,”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儿,我服您了。”
她转向陈建军。
“建军,你听见没有?你岳父说的话,你给我记一辈子!”
陈建军用力点头。
“妈,俺记住了。”
饭后,杨振庄没急着回屯子。他对王晓娟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去看看若兰。”
若兰在县教育局上班,宿舍在局大院后头,是一间十多平米的筒子楼。杨振庄上楼时,她正在灯下改材料,听见敲门声,拉开门,愣住了。
“爹?你咋来了?”
杨振庄没答。他走进屋,四下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宿舍。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书。书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拧上。
“若兰,你二姐的事,你知道了吧?”杨振庄在床边坐下。
若兰点点头。
“爹,若梅会亲家,你咋不叫我回去?”
“叫你干啥?”杨振庄说,“你在局里干得好好的,别为这些事耽误工作。”
若兰低下头,没说话。
杨振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若兰,你有对象没?”
若兰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爹!你咋突然问这个……”
“你二十二了。”杨振庄看着她,“你二姐十九就定亲了,你大姐二十一那年也有人提媒。你咋一直没动静?”
若兰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
“爹,俺……俺不想嫁人。”
杨振庄没说话。
“俺就想在县里好好干,把工作干好,将来……将来接你和我娘来城里住。”若兰声音发颤,“俺弟弟还小,俺妹妹们还没长大,俺要是嫁人了,家里谁帮衬?”
杨振庄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闺女,是他七个女儿里最像他的那个。话不多,心里有数,啥事都自己扛着,从不叫苦,从不喊累。十六岁就跟着他学记账,十八岁就能独当一面,二十岁考上县教育局,成了靠山屯第一个吃公家饭的女干部。
可他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苦不苦,有没有想过自己。
“若兰,”杨振庄开口,声音有些沉,“你听爹说。”
若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二姐出嫁,爹没要人家一分钱彩礼。不是爹清高,是爹想明白了——闺女不是货,不能论斤卖。你二姐这辈子过得好不好,不取决于她带过去多少钱,取决于她自己有多大本事。”
他顿了顿。
“你也一样。”
若兰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你在县里工作,是你自己考上的,是你自己干出来的。将来你找对象,不管他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当干部还是当工人,爹只有一个条件。”
他看着女儿。
“他得真心稀罕你这个人。不是你考上教育局的干部身份,不是你将来能挣多少钱,是你若兰这个人。”
若兰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杨振庄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爹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养了你们姐妹八个。你们个个都比爹强,爹骄傲。”他顿了顿,“可爹最骄傲的,不是你们多有出息。是你们从来没因为自己是农村出去的,就觉得矮人一头。”
他收回手。
“你好好干。将来想嫁人,爹给你把关。不想嫁人,爹也养你一辈子。”
若兰扑进父亲怀里,哭得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
“爹……俺知道了……”
杨振庄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窗外,县城的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沉沉的,像要把整个夜色都撕开一道口子。
杨振庄从教育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急着去车站。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县城的夜不像屯子里那么黑,路灯昏黄,照着稀稀拉拉的行人。对面是县百货大楼,橱窗里亮着灯,摆着电视机、洗衣机、录音机——都是城里人结婚的“大件”。
他想起三嫂今天在饭店里急成那样,又想起陈大娘掏出的那两沓崭新的人民币。
三千块。
他六年前重生回来那年,兜里揣着卖松鼠皮子攒下的七块钱,站在靠山屯老宅门口,看着破败的院墙、漏雨的屋顶、面黄肌瘦的妻女,觉着这辈子完了。
三千块,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
可现在,他把三千块推出去了。
不是他钱多烧的。翠花坊一个月的纯利,也不止这个数。
他是想明白了。
闺女不是货,不能论斤卖。她们值多少钱,不是彩礼定的,是她们自己挣下的。若梅在山珍楼炒了六年菜,手上烫的疤比他的老茧还厚;若兰在教育局干了三年,档案整理得比老会计还清楚。
她们值三千、三万、三十万。
可他一分钱不要,不是她们不值钱。
是他这辈子,不想再把闺女当货卖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碾灭,扔进垃圾桶。
班车站在街对面,末班车八点半。他过了马路,买了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出县城,驶进漆黑的夜色里。
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若梅小时候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坐在他膝头,揪着他的衣领问:“爹,俺长大了干啥?”
他答:“你长大了,想干啥就干啥。”
那会儿若梅四岁,刚会完整地说一句话。
现在若梅十九了,要嫁人了。
他没睁眼。
眼角却有些湿。
回到靠山屯,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王晓娟没睡,坐在炕沿边等他。继业已经睡着了,蜷在被窝里,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口水印子。
“他爹,吃饭没?”王晓娟问。
“吃了。”杨振庄脱下中山装,挂在衣架上,“若梅呢?”
“在翠花坊呢。”王晓娟说,“三嫂加班,她去帮忙。”
杨振庄没说话。他推开门,往翠花坊走去。
翠花坊的灯还亮着。炒锅已经歇了,包装机也停了,车间里只剩若梅和三嫂,一个蹲在地上清点原料库存,一个趴在账桌上核算本月流水。
杨振庄推门进去。三嫂抬头,识趣地站起来:“老四,你们爷儿俩唠着,俺先回去了。”
车间里只剩父女二人。
若梅从账本上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眶慢慢红了。
“爹,今儿在饭店里,你为啥不要彩礼?”她声音发颤,“你是不是……是不是嫌弃俺了?”
杨振庄看着她,没说话。
“俺知道,俺比不上大姐有文化,比不上三妹手巧,比不上四妹会念书。”若梅低下头,“俺就是个做饭的,就会炒菜。人家城里姑娘会弹琴、会画画、会说外国话,俺啥都不会……”
“若梅。”杨振庄打断她。
若梅抬起头。
“你记不记得,你十三岁那年,跟爹说想学做饭。”杨振庄看着她,“爹跟你说过啥?”
若梅怔怔地想了很久。
“爹你说……学啥都得下苦功。”
“还有一句。”
若梅想不起来了。
杨振庄在她对面坐下。
“爹跟你说,学啥都得下苦功,下苦功不一定能成。”他顿了顿,“可你不下苦功,这辈子连成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着女儿。
“你下了六年苦功。你现在是省餐饮协会会员,是县政协委员,是山珍楼的主厨。你带出的五个徒弟,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你炒的开口笑榛子,县供销社有多少要多少。”
他顿了顿。
“这些,是你自己挣下的。不是爹给你的,也不是陈建军他娘给的彩礼买的。”
若梅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爹,俺不要彩礼,俺不要房子,俺啥都不要。”她哽咽着,“俺就想让建军他娘知道,俺不是图她家钱才嫁过去的。俺是真心稀罕建军这个人……”
“她知道。”杨振庄说,“今儿在饭店里,她都知道了。”
若梅抬起头,泪眼模糊。
“爹,那你为啥还不要房子?”
杨振庄沉默了一会儿。
“若梅,爹问你。将来你跟建军拌嘴,建军说一句‘这房子是我妈买的’,你咋回?”
若梅愣住了。
“你辛辛苦苦撑起山珍楼,手上烫了那么多疤,难道是为了将来住进婆家买的房子里,让人家说你是靠男人养的?”
若梅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爹,俺懂了。”
杨振庄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若梅,”他没回头,“你十九了。爹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养了你们姐妹八个。你们个个都比爹强,爹骄傲。”
他顿了顿。
“可爹最骄傲的,不是你多有出息。是你从来没因为自己是农村出去的,就觉得矮人一头。”
他推开门。
“你好好过日子。建军要是欺负你,回来告诉爹。”
门关上了。
若梅一个人坐在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翠花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翠花坊”三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她没哭。
她把账本合上,熄了灯,锁好门,慢慢走回家。
夜风穿过榛子林,带着开口笑榛子的香味,甜丝丝的,像谁家酿的新蜜。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背着她从公社卫生院看病回来,走了十里山路,她趴在爹背上问:“爹,俺长大了干啥?”
爹答:“你长大了,想干啥就干啥。”
她现在知道了。
她想嫁给陈建军,想跟他好好过日子,想把山珍楼开遍全中国,想让爹娘将来进城能住上她买的房子。
她想用自己的双手,挣下这份家业。
不是靠彩礼,不是靠婆家,不是靠任何人。
是她自己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