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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李靖真的教哪吒认字了。
哪吒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毛笔,墨汁糊了一脸。
李靖站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写人字。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这就是‘人’。”
哪吒歪着头看那个字,突然问。
“爹,我是人吗?”
李靖的手一僵。
“那些人说我是妖怪。”
哪吒转过头,眼睛直直盯着李靖,
“爹,你说,我是妖怪吗?”
李靖蹲下来,和哪吒平视。
“你是我儿子,不是妖怪。”
哪吒咧嘴笑了,鼻子上还沾着墨,伸手就去抱李靖的脖子。李靖僵了一瞬,手臂慢慢收拢,把那个小小的身体圈进怀里。
怀里是热的,软的,带着奶香。
跟他想象的妖孽不一样。
一点都不同。
可那些闲话没有消失,反而越传越凶。
哪吒六岁那年,一个云游道人来到陈塘关,在街上拦住李靖,上下打量他,开口就说。
“总兵大人,你府上有妖气。”
李靖面色不变:
“道长说笑了。”
“贫道不说笑。”
道人指着总兵府的方向,自顾自地说下去。
“那妖孽非比寻常,若不除掉,必成祸患。”
“我府上只有妻儿,没有妖孽。”
李靖的脸沉了下来。
“本将的事,不劳道长操心。”
李靖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道人在身后喊。
“总兵大人,你心里清楚!
三年怀胎,肉球出世,那不是妖孽是什么?!”
李靖的脚步顿住,后背的肌肉绷得像铁板。
道人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总兵大人,贫道言尽于此。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大人好自为之。”
李靖站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
回到府中,他径直去了书房,把门关上,坐在椅上一动不动。
他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
从殷氏怀孕第三年开始,这些话就灌满了他的耳朵。
可这次不同,这道人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非妖即怪。
恐招祸端。
那天晚上,李靖没有回房。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坐到深夜。
直到深夜殷氏端茶进来,看见他的脸色,把茶放在桌上,轻声问。
“老爷,怎么了?”
“今天有个道人拦我。
说府上有妖气,说哪吒是妖孽,说必须除掉。”
殷氏的手一抖,茶水泼出来,烫红了手指。
“你信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李靖没回答。
“你信了。”
殷氏重复一遍,眼泪涌出来,
“外人说几句你就信了。
你是他爹,你看着他长大,你知道他除了力气大一点,跟别的孩子有什么区别?
他会笑,会哭,会在梦里喊爹娘,他哪里像妖孽了?!”
李靖握紧扶手。
“我是总兵,我肩上扛着陈塘关的安全。”
“所以呢?”
殷氏擦掉眼泪,直直盯着他,
“所以你要把儿子交出去?让那些道士烧死他?”
李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翻倒。
“我说要把儿子交出去了吗?!”
殷氏被他的吼声吓得后退一步。
李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我不会把他交出去。”
殷氏的眼泪掉得更凶。
“可我怕。”
李靖的声音低下去,
“我怕有一天,他真的成了祸患,我护不住他,也护不住你。”
殷氏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他是我们的孩子。
不管他是什么,我都认。
老爷,你呢?”
李靖看着这个女人,两人青梅竹马,她跟了他十几年,为他生下三胎,即便生下一个肉球,被全城指指点点,却从来没说过一句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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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他说。
殷氏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靖抱着她,视线落在窗外,哪吒正在院子里追蝴蝶,笑得咯咯响。
那是他儿子。
不管是什么,都是。
可好景不长。
哪吒七岁那年,李靖在一次宴会上被人当众质问。
“总兵大人,令郎三岁碎假山,五岁举石狮,七岁……听说他昨天一拳打死了厨房的一头牛?”
说话的是陈塘关的富商赵员外,笑得阴阳怪气。
“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满桌哄笑。
李靖握紧酒杯,手背青筋暴起。
“赵员外,你家的牛,我赔。”
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赔?”赵员外笑了,
“总兵大人,我缺那点钱吗?我是为你着想。
这妖孽留在身边,迟早给你惹祸。”
李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赵员外:“赵员外,你再说一次‘妖孽’,我请你吃牢饭。”
赵员外的脸色变了,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敢再说。
可李靖走出酒楼时,背后传来窃窃私语。
“自己养了个妖怪,还不让别人说。”
“迟早出事。”
李靖的脚步加快,几乎是在逃。
他逃回府中,看见哪吒在院子里练他教的基础的拳法。打得有模有样,哪吒额头上沁出细汗,拳头带风。
“爹!”哪吒看见他,咧嘴笑,跑过来,
“我今天学会了一整套!你陪我练好不好?”
李靖看着那张笑脸,默不作声。
哪吒歪着头,“爹?你怎么了?”
李靖:“从明天起,你去书房读书,不许再练拳。”
哪吒愣住:“为什么?
李靖转身走了。
哪吒傻愣愣站在原地,他不知为什么心里好痛。殷氏追过来,蹲下身抱住他。
“你爹有苦衷,他……”
“我知道。”
哪吒打断她,垂下眼眸,遮盖住伤心的情绪。
“外人说我是妖孽,爹怕了。”
殷氏抱紧他,眼泪掉下来。
哪吒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娘别哭。我会好好读书,不惹爹生气。”
殷氏哭得更厉害了。
李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抱在一起的母子。
他想起哪吒刚出生那天,肉球裂开时漫室的金光。
想起哪吒第一次喊“爹”时,他心头涌起的暖意。
想起哪吒一拳打碎假山时,他心里的恐惧。
他耳边又响起那道士的那些话。
“此子命格凶煞,将来必成大患。”
可府里的下人,在外界的影响下,也开始悄悄说闲话了。
“总兵大人太惯着那孩子了。”
“听说那孩子又打碎了东西。”
“迟早要出事。”
这些话像毒液一样在府里蔓延,终于有一天,被一个心怀不轨的人听去。
那人姓张,是陈塘关的一个小吏,平日里跟李靖不对付。
他添油加醋,把听来的闲话编成故事,在酒楼茶馆四处散播。
“李总兵的儿子是妖怪转世!”
“三年怀胎,肉球出世,那就是妖孽的兆头!”
“那妖孽会给陈塘关带来灾祸!”
谣言像野火一样迅速传遍了陈塘关。
李靖疏远哪吒的这几日,每日也刻意绕过哪吒的院子,这天他听到几个孩子的声音。
“打妖怪!打妖怪!”
“那个李家的妖怪,别让他出来!”
“对!打妖怪!”
李靖皱眉,寻过去。
看见后院的墙头上,哪吒骑在上面。
夕阳把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哪吒背对着他,面向墙外那些扔石头的孩子,一动不动。
石头砸在身上,他没有躲。
骂声钻进耳朵里,他没有哭。
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殷素躲在门外,弯腰捂着嘴痛哭。
李靖想冲出去,把那些孩子赶走。
脚步刚迈出去,又停住。
他去了,能管一次,能管一辈子吗?
他能把哪吒关在府里一辈子,不让他见人吗?
不能。
李靖退回黑暗里,回到书房。
把自己关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