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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城议事厅,殿内灯火通明。
烛火将四壁映成暗金色,梁柱上盘绕的图腾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太昊面前摊着河图洛书,指尖按在卦象上,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清俊的脸多了几分烟火气。
神农手边摞着几卷刚批完的玉简,因常年在地里被太阳晒,他的皮肤比太昊黑一个度,手背上有细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轩辕靠在右侧柱子上,抱着手臂,腰间的轩辕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三个人在她传讯时就到了,听她语气不对,把燧人氏前辈也一同叫来了。
苏渺走进来的时候,四个人准备行礼问安,被苏渺直接打断,开门见山的把地仙界一事,简单的说了一遍。
三人神色肃穆,他们知道人族现在身为天地主角,终会迎来属于他们的那一难,可未曾想竟然如此突然。
燧人氏在三皇身后,半阖着眼。
他已经很久不管事了。
三皇治世后,他退居幕后,每日种种花、喝喝茶、去农教讲几节“人族历史”的选修课,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白水。
今天太昊传讯给他的时候,他就放下手里的花铲,换了件干净衣裳,便匆匆赶来了。
太昊的性子一向稳重,如若不是紧急原因,是不会叫他的。
苏渺说完后,殿内异常安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地仙界这一战非打不可。”
燧人氏看向苏渺,嘴里的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渺迎上他的目光,
“是,这场仗人族身为天地主角,躲不掉避不开。”
这句话落下去,殿内的空气凝重了几分。
河图洛书在太昊掌心缓缓旋转,黑白光纹映在他眼底。
“为什么要躲?”
太昊的目光越过苏渺,落在她身后那面墙上挂着一幅洪荒地图,上面的山川河流一笔一笔勾勒得清清楚楚。
“自人族诞生以来,历经多少劫难?
巫妖大战、十日凌空、妖族屠戮……哪次没扛过来?”
苏渺听出了这话中刻进骨头里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骄傲。
轩辕拔剑,剑光从鞘中冲出来,凛冽如寒冬北风,在殿内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剑尖斜指地面,他的手腕稳得像焊死在剑柄上。
“教主,打就打!
人族什么时候怕过?”
神农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根晒干的草药含在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看了看轩辕,又看了看苏渺。
太昊重新坐下,河图洛书在掌心加速旋转。
黑白二色交织成网,网面上光点明灭。
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像在一条布满岔路的迷宫里寻找出口。
“量劫将起,天机已经开始混沌。”
太昊的声音低沉,
“此劫人族有损伤,但根基不灭。
可渡。”
苏渺听懂了他的意思。
有损伤和全完了,是两个概念。
前者是疼,后者是死。
人族疼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死过。
“若结界打开,地仙界沦为洪荒战场,人族才是真的完了。”太昊把河图洛书扣在桌上,掌心压着卦象,像把某种不安也一起压住了。
他不是不担心,是知道担心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扛的总要扛。
轩辕收了剑,凑到苏渺旁边问。
“教主,我们能打赢吗?”
苏渺差点被他这副做贼一样的表情逗笑,她偏过脸,把笑意咽回去,转回来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打不赢就跑呗,跑不掉就骂呗,骂不过就哭呗,哭完再打就是了。”
反正只要不是魂飞魄散,她都能给你救回来。
轩辕愣了一瞬,教主这是在教他耍无赖吗,反应过来后放声大笑。
那笑声太响,震得殿外的鸟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殿外值守的卫士都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教主说得对!打不赢也要打,打完再想办法赢!”
神农无奈地摇头。
“你就不能想个先赢的办法?”
轩辕理直气壮。
“那不是有教主在嘛!”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神农彻底无语,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大意是你这辈子就指着教主活了。
苏渺被他这副赖皮样堵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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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睨了轩辕一眼,可嘴角没忍住上翘,笑意从唇角溢出来。
可惜笑意只停留了片刻。
燧人氏整了整衣冠,朝着苏渺行了一礼。
苏渺伸手要扶,燧人氏避开了。
“圣师,人族不跪神,不拜仙,只敬天地祖宗。
这是您教我们的。”
苏渺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地仙界的结界,是凡人的一线生机。”
燧人氏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一团烧了很多年从未熄灭的火。
“这门不能开!
死也不能开!”
太昊、神农、轩辕同时站起来,默契的附和初代人皇的下一句。
“人族死守结界!”
太昊的松柏之姿,神农的厚土之德,轩辕的烈火之勇,燧人氏,四位人皇并肩而立,目光灼灼落在苏渺身上,表明自己的态度。
四个人,四种性格,四种力量,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绳。
苏渺的眼眶发烫。
打开结界,修士涌入,地仙界的人族在修士面前像蚂蚁一样被碾死。
不打开结界,至少战争是人族内部的事,死的是人,但活下来的也是人。
这是圣师替他们选出来的唯一生路,亦是最好的选择。
她抿紧嘴唇,下巴微微抬起,把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好,我会替你们扛住上面的压力。”
他们只需要做他们该做的事。
三日后,六圣再次齐聚紫霄宫。
苏渺依旧坐在元始和老子之间。
“三日期满,尔等可有定论?”
老子代表六圣开口,把苏渺的方案一一道来。
鸿钧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谁的主意?”
无人回答。
准提端起茶盏,垂着睫毛喝茶,假装没听见。
接引闭着眼,像在入定。
女娲把玩着手里的红绣球,元始面无表情,通天东张西望。老子看着鸿钧,不闪不避。
沉默在殿内蔓延,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准提率先开口。
“结界不开,战场不扩,死人上榜,活人渡劫。
各退一步,大家都好收场。”
规则锁链在鸿钧周身缓缓流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的手指在云床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方案不在他的计划里,但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结界不打开,劫气不能蔓延到洪荒。
投胎入局,封神榜照样能收人。
记忆被封、修为被压制,应劫者的反抗能力降到最低。
对他来说,这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不是不能接受。
可这种方案虽能收割的气运,远不如把洪荒人族卷进来多。
棋子布了那么久,网撒了那么广,本来他的算盘是全盘收割,一网打尽。
人族气运、农教气运、封神榜上的神魂……
现在苏渺把网撕开一个口子,让大部分鱼从口子里溜走了,余下一盘残渣。
但他不能拒绝。
六圣站在同一边,他再强,也不能同时与六圣为敌。
规则锁链还缠在身上,天道那个毛头小子虽然出门了,但如果他逼得太紧,天道随时可能回来。
为今之计,只能徐徐图之。
鸿钧的目光从老子移到苏渺脸上,她缩在元始和老子之间,垂着睫毛,看起来乖巧得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但鸿钧知道,这只猫的爪子在桌下伸着,随时准备挠人。
太清虽精谋略,但风格是堂堂正正,以正合,以势压。
接引虽擅布局,但步步为营,滴水不漏,不会出这种险招。
这种不走寻常路、带着几分狡黠几分赖皮的风格,整个洪荒只有一个人用得出来。
鸿钧的目光从苏渺身上收回去。
“可。”
准提听出了那个字底下的不甘,脸上浮起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